他抬手，将手肘撑在梳妆台上，托着腮，他还以为起码能装过半日。
万灵走出屋子，天色越来越暗了，院子里点了一盏小小的油灯，从心正在扫地上枯黄的落叶。
听到动静，她抬起头问：“这么晚了小姐要去哪儿？”
万灵顿住步子，看着她道：“今天之后，你就去把那些灵丹换成银票吧，然后离开这儿，换个地方好好生活。”
若从心有灵根倒可以跟着她，可惜从心是个凡人，还是个好人。
从心咬着唇，心底积攒了一天的不安，在这一刻彻底崩溃。
她潜意识里明白了什么，忍着哭问：“那小姐呢？小姐还回来吗？她还会……回来吗？”
万灵默了默，道：“不会。”
从心说：“那你可以把小姐，还，还回来吗？”她其实有些不敢说，但还是鼓起了勇气。
“她已经死了。”万灵缓缓道：“但我会让她心安。”
说完，她侧头看了眼刚从屋里出来的少年，少年歪着头，嘴边挂着极浅的笑：“我陪姐姐。”
万灵睨着他稚嫩却惊艳的脸，心道，还好她不是禽兽啊。
再看他身上，伤口已经消失了，斗篷恢复如新，显然是不打算装了。
万灵没说话，算是默认了让他跟着。
二人一左一右离开小院儿。
从心看着他们背影，轰然坐到地上，只能抱着膝盖呜呜的哭。
她的小姐再也不会回来了。
-
万灵还没走到大厅，就听到怒吼声了。
听从心说原身是外室之女，亲娘生下她没多久就过世了，大夫人与仓山派长老是血亲，在这府里向来是说一不二。
所以不管原身受到什么欺负，那懦弱的亲爹都是不闻不问。
瞧这又哭又喊的，这家人虽然对原身虐待有加，但对这死的女儿倒是掏心掏肺。
“司寇夫人，我解释过很多遍了，当时我是有心阻止，谁想到令爱突然开口骂人，这才惹怒了凶手。”
‘砰——’
“住口！”妇人接着盏碎的声音的，吼道：“我女儿为了你家掌门才屈尊去你圣墟门，现在她这么不明不白的死了，他却连面都不露！还有你们这群废物，连凶手都能放过！你圣墟门还有脸说自己是十大仙门之一！”
男子叹了口气，他们这对话不知要重复多少遍：“这个我也解释过很多遍了，分院弟子都派出去了，只要找到人，我派定马上将她送到府上，到时任凭你们处置！”
“够了！我已传信仓山派长老，若子时之前你们交不出凶手……”
“是她！”
那大夫人还未说完，忽然就被男子的喊声打断。
大厅里的人齐齐朝他手指的方向看去，只见那外室之女正抱着胸，饶有兴致的靠在厅门口，在她身后还站着一个漂亮的小少年。
“你这贱人来做什么？！”大夫人脸色发青，她宝贝女儿没了，可这小贱人却还活的好好的！等处理完，一定要这小贱人去陪葬！
“大夫人！就是她杀了令爱！”说话的这人正是测灵场的金丹男子。
场上忽然安静了一瞬。
大夫人怒睁的眼转而瞪向金丹男子，表情甚至有些夸张：“你在胡说什么？”
“……”金丹男子：“？？？我说她就是凶手！”
连大夫人身边一直怂着没说话的大老爷，也一副听了胡言乱语的样子：“就算你要随便找个替罪羊，也找个像样一点吧！”
“……！！！”金丹男子：“我亲眼看到她杀的人！真的是她！你们是不是也看见了？”不知道为什么，竟然有种孤掌难鸣的心酸。
身后弟子连连点头，“没错，就是她！”
万灵都有点同情他了，于是上前，对着大夫人点头说：“他说的是真的，人真的真的是我杀的。”
言辞再不能更恳切了。
大夫人却冷笑一声：“我儿已入筑基，就凭你这手无缚鸡之力的废物？！”
她根本没有心思冷静思考，只是凭着潜意识和习惯，在羞辱那外室之女。
万灵侧头对男子道：“她还是不信，你可怎么办才好？”
金丹男子：“……”
万灵真诚道：“我帮帮你吧。”
说完，大夫人和大老爷便哀叫一声，接着砰的两声双双跪到地上。
万灵轻松踩住大夫人的脖子，看她便如蝼蚁一般。
大夫人瞳孔一缩，艰难的去推万灵的脚：“你，怎，怎么可能？”
元浔嫌恶的瞥了那只手一眼，大夫人又是一声凄厉的惨叫，仿佛双手的筋骨在一瞬间碎成了渣。
万灵：“这身体本是灵根体，却被你们一口口的药喂成了废物，如此看来，我能亲手杀了你的女儿，也是天意。”
“你……真的是你！救我！救……救我啊！”大夫人向圣墟门那几个弟子求救。
但不知为何那几日虽面露惊色，却没有救人的意思。
大夫人：“我乃仓山……你们不救……啊——”
大老爷还想求饶，万灵看也没看他，直接一脚也给踩死了。
夫妻二人齐齐倒在地上。
圣墟门几人除了惊惧，也是有苦难言，他们当然知道后果对他们有多严重，但不是因为他们不救，而是他们和大厅其他人一样，都动弹不得！
元浔踱步上前，将脸微微倾向万灵，说：“别的人不用了吗？”
他的语气仿佛再问，这儿还有这么多人，就杀这两个？多少有点客气了吧？
万灵摇头，一家三口已经整整齐齐了，别人与她无关。
她和少年转身离开，走出厅门，众人听那外室之女叹了好长一口气，说：“我手无缚鸡之力，也只能杀她全家而已啊。”
厅内众人：“…………”
-
亥时，仓山。
高峰峻岭，派别穿云立于山峰之巅，是十大仙门中最易守难攻之地。
此刻，仓山掌门皁万司和几个长老，正聚于通明的大殿。
皁万司问：“此事，你们怎么看？”
有人道：“丹铺大头是秦伦山，不至于冲着咱们去，但酒楼就说不过去了。”
有人意见不同：“我觉得就是冲着咱们来的！不然怎么会这么巧合？”
皁万司坐在上座，听着底下议论沉思片刻：“按他们所言，这少女不过十四却可能已是元婴修为，这可信吗？”
“倒也不是没有前车之鉴，想当初那魔头万灵不过十三就入了大乘啊……”
“好好的你提她做什么？”
“怕什么？她都死了十年了，你还怕她再活过来不成？”
这问句，让所有人都沉默下来。
……怕的。
“传闻万灵是万君神官的妹妹，要是真的，复活也不是没可能吧……”
尤其现在酆都，还有个比万灵更可怕的魔头，想到万灵复活的这种噩梦，只能恨得咬牙，怂的祈祷——千万别再回来了！
皁万司摆摆手：“好了！正好圣墟门近日在衍城附近活动，我已传信圣墟门掌门，让他前去查探，究竟有没有那么玄乎，等他消息再做定论吧！”
-
天色黑沉的似墨一样，路上早已没有一个行人，只剩下阴风惨惨。
一辆简单的马车，从司寇府门口缓缓出发，不疾不徐的朝城外驶去。
万灵侧着坐在车门内，垂着眼睛不知道在想什么，猝不及防的，耳边响起少年清冽的嗓音。
“来。”
不知怎的，万灵忽然头皮一麻，又是这种熟悉感！
她抬首，见元浔指了指她的脚，她以为是沾到了什么东西，奇怪的抬起脚看。
少年骨节分明的手指闯入她的视线里，他伸手握住她的脚腕。
元浔把她的脚放在腿上，万灵刚要开口，却惊见他居然撩起自己身上的衣服，给她擦鞋底……
他背对着万丈黑夜，动作一下一下，认真而耐心。
“姐姐。”元浔垂着头，低声喊她。
头顶的琉璃灯，被风吹的轻轻晃了一下。
万灵有点受不住，“……嗯？”
元浔道：“以后这种脏脚的事，我来。”
第五章 他好像比白天高大了一些……(……
她瞧着少年顺手且自然的动作，问道：“你常给人擦鞋吗？嗜好？”
元浔听她话里有戏谑，徒自低笑一声，道：“姐姐，我只给你擦过。”
万灵索性往后一靠，目光就那么睥着他。
说不清现在是什么感觉，这一路上，他都让她有一种错觉，就好像这张皮囊里其实装着另一个人。
另一个与他这张干净面孔完全不同的人。
她盯着盯着，忽然又问：“你不会，这张脸也是假的吧？”
说完，元浔便放开了她的脚腕，随后随手一挥，污糟的黑衣便再次焕然一新。
他这才抬起头，身体朝万灵倾去：“姐姐觉得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