穆空青虽然还未学到四书,却借这两兄弟的书看过。
穆云安觉得,以穆空青的好记性,怕是早就已经背下了。
想到这,穆云安便有止不住的羡慕。
而他羡慕的对象却忽然直起身,对着穆云安拱手打了个揖,作怪道:“我就说,要论起聪明心善来,我云安哥当属是第一档的!”
穆云平笑倒。
穆云安却拧起眉头,被他这作态逼得挪开了视线,口中嘟囔道:“怪模怪样的。”
穆空青成功让少年老成的小孩变了脸,禁不住乐得笑出声来。
就在穆云安快要忍不住恼羞成怒时,穆空青当机立断跳下了炕,口中喊着:“强婶子我先家去啦,我娘唤我早些呢!”
然后便头也不回地跑开了。
不过,穆云安的话,也真真切切地给穆空青提了个醒。
他都想到抄书赚钱这一出了,怎么居然忘了,自己要用的书,也可以自己默下来啊!
当天到家,穆空青找出自己仅有的一叠中品熟宣,将其裁成了书本大小。
他这回写得极慢,这叠纸这还是他在族学时老族长奖励的,柔韧不易破,写起来的手感也极好,浪费一张都能叫他心疼半天。
直到天色昏暗,穆空青将将默到《论语》第三篇《八佾》。
为了保护视力,穆空青向来不会在昏暗时读书写字,于是他将晾干的纸张挨个收起,整齐地摆在一旁。
明日早起去行完拜师礼,还有一天的空余时间,足够他将剩下的再默出小半来。
这样一来,他明日只需再买上一本《史学提要》,便足够了。
除此之外,穆空青也有旁的想法。
他一个六岁稚童,便已然可以默下整篇论语,且字迹工整,这点必然会叫夫子欢喜。
要知道,周秀才当初是在乡试路上遭逢意外破了相,这才绝了科举之路,回到清水镇开私塾的。
有这层名声在外,他的私塾自然也是清水镇上,乃至整个清溪县里最有名的私塾。
听老族长说,那私塾分甲、乙、丙三等,甲字班便是预备下场的学生,乙字班火候不够,便居中游,丙字班则是如穆空青这般,初初入学者。
尤其丙字班中,不乏有开蒙早的孩子,也在穆空青这般年纪,便已经读完蒙学,进入私塾。
在这许多孩子中,若是无甚优异之处,八成是只能跟着旁人的进度一起,最快也须得七八年后方能下场。
期间有多少时间,都是耗在记诵书本内容上的?
穆空青既然有着过人的记忆力,自然不愿将时间空耗。
可时下读书人最重谦逊之名,他来镇上之前,老族长还特意叮嘱过他,须得按着周秀才的安排,莫要做出惹眼之事,叫周秀才觉得他轻狂。
因此,穆空青只能想法子,好不动声色地叫周秀才主动注意到自己。
便如同他当初进入族学时,想着写出《三字经》一般。
第二日清早,穆老二和穆大强备齐六礼,带上三个孩子,几人一同去往周秀才的私塾。
穆空青看着那处处透着雅致大气的院落,以及不时路过的青衫学子,眉心忽地一跳。
是他之前一直忽视了一件事!
第18章 一次考试
老族长曾经说过,周秀才的私塾,是整个清水镇上,甚至清溪县内,名声最大、也最好的私塾。
有那富足的人家,打从孩子会说话,便开始教孩子读书习字,只为早早地将孩子送来周秀才的私塾,将来也好考个功名。
而方才路过的几个青衫学子,皆是簪金戴玉,面上隐有傲气,显然是家中富裕的。
“瞧那模样,怕是书都没见过吧。”
“李兄天资绝伦,加之自幼便有名师教导,这才能以稚龄入周夫子门下,苦学六载便得功名。大家出身的做做梦也就罢了,现在这些小穷酸也敢效仿。”
那几人的声音不大,现下还浑身紧绷的穆老二显然是未注意到的。
可穆空青却耳尖地捕捉到了一个称呼——“李兄”。
李是大姓。
可莫说清水镇,便是整个清溪县中,姓李,又是富户的,也唯有那一家。
清溪酒楼的东家,也是穆梅花曾经的主家。
能以清溪为名,足以见李家在这片小地方的权势。
本朝律法,商户不可科考,却不禁止商户的近亲族人科考。
有些有门路的大商,便想出了一家两户的法子。
即是户主尚在时,便主持家中子弟分家,另立一户,再略走动一番,便可将那一户转为良籍。
名义上是两户人家,实际上却住一个府里,区别只是转为良籍的那户再无可能继承家产,却可以科考。
以李家在清溪县的权势,要走通县太爷的关系,来个一家两户,是再容易不过的了。
穆空青不自觉地放缓了脚步,略一偏头,余光向人群中瞥去。
那一行五人,领头的学子宽腮厚唇,一双细长的眼睛做出斜睨的姿势,看着便像是一条缝。
旁边还有一眉目周正的少年,脸上却带着极谄媚的笑,瞥了一眼穆空青所在的方向后,又凑在领头学子的耳边说了什么,惹得那一群学子纷纷拱手道:“吴兄说得是,到底还是李兄风头太盛的缘故。”
“空青,你想什么呢?”穆云平注意到他脚步有些缓了,随即唤了他一声,伸手拉着穆空青向前走。
穆空青不动声色地笑笑,快步跟上了几人。
行至正堂前,有小厮候在门口,见他们的模样,便知亦是来拜师的。
一小厮面上带笑,几步上前为众人引路,同时同几人解释道:“我家老爷名声在外,每到私塾纳新之时,拜师者便络绎不绝。为保私塾莫要鱼龙混杂,几位小公子一会还当经历一番考校。劳两位老爷在偏厅暂候。”
穆老二和穆大强本就有些手足无措,现下被这一声老爷叫得,登时连连摆手道:“小哥客气。”
随后,穆空青和穆云平、穆云安三人,就被引进了另一处偏厅。
而那偏厅内,已有六个孩子在等着了。
穆空青打眼一望,约莫都不到十岁的模样,最小的那个怕是与自己年纪差不多。
见穆空青他们过来,那年纪最小的孩子直接动作夸张地向旁边避了避,口中还嘟囔道:“自我兄长考□□名后,什么人都妄图来周夫子这碰运气了,当真脏了地界儿。”
那孩子锦衣玉饰,满脸的不耐与鄙夷,看着穆空青的表情,简直与那“李公子”如出一辙。
“若登高必自卑,若涉远必自迩。也不知公子学到这儿了没有?”穆空青本就因那位“李公子”的出现有些烦躁,这会儿一再被人贬低,更是添了许多不耐,当下便出言嘲讽道。
他的嗓音不大不小,恰好够厅内众人听得清清楚楚。
噗——
穆空青看去,是一个同穆云平差不多大的孩子,面上的笑意都还未收起。
他见厅内众人都看着自己,不由双颊有些微红,赧赧地低咳了一声,拱手道:“在下秦文启,见这位小兄弟年纪不大,学问却颇好,不知能否有幸结交一番?”
穆空青仿佛旁若无人,故意带上笑意回了一礼,答道:“在下穆空青。能同秦兄相识,是在下的荣幸。”
这两人像模像样地拱手一揖,虽都年纪不大,却也并无惺惺作态之色。
只是最初开口的那孩子,却是涨红了脸,怒喝道:“你们两个穷酸,竟敢拿本少爷开涮?你们可知本少爷是谁吗?”
“你是谁我不知,但你若再这番作态,老夫免不得要将你请回去了。”一道略带沙哑的嗓音传来,厅内霎时间安静了下来。
穆空青循声望去,一个清瘦长须的中年人从厅外走近。
那中年人身量挺拔,眉宇间有着几道沟壑,颇有几分不怒自威的架势。
只面上一道疤痕,自唇角划至耳后,看着便平白给人增添了些煞气。
想来,这位便是传说中的周秀才了。
穆空青再瞄了一眼方才口出狂言的孩子,只见他这会儿已然面色煞白,嘴唇蠕动,像是想要说些什么。
不过周秀才却没有给他这个机会。
周秀才几步迈到案桌后站定,厅内众人也不由站直了身子,自觉地并做一排,齐齐弯腰问好。
周秀才摆摆手,开口道:“这诸多虚礼,待日后你等当真入了老夫门下,再拜不迟。”
说罢,也不待众人反应,便开口问道:“须贻同气之光,无伤手足之雅。何解?”
这么猝不及防的一问,叫多数人都怔愣了片刻。
随后,穆空青心念急转,便知这是周秀才的入学考了,当下脱口而出:“‘须贻同气之光,无伤手足之雅。’出自《幼学琼林》卷二《兄弟》,意为保同胞情谊、同气连枝之荣光,不应伤兄弟之情。”
待穆空青答完,众人见周秀才抚须点头的模样,这才反应过来。
待周秀才再问:“毛义捧檄,为亲之存;伯俞泣杖,因母之老。何解?”时,厅内众人便已有了准备。
这次率先开口的,是平日里最是寡言的穆云安:“出自《幼学琼林》卷二《祖孙父子》……”
如此这般一问一答,周秀才共抛出了六题。
三道出自《幼学琼林》,两道出自《增广贤文》,一道出自《笠翁对韵》。
对大部分孩子来说,他们背得最熟的,必然是初期识字所用的《三》《百》《千》。
可周秀才偏偏避过了这些,只问后头的内容,这便叫许多基础并不扎实的孩子慌了神。
六题下来,除穆空青外,只有穆云安、秦文启,以及另一个麻衣少年能第一时间开口,且顺畅地将题答上。
而穆云平可能是因为紧张,好容易答了一道《笠翁对韵》,偏偏还打了好几次磕绊。
穆空青倒是每题都能在心中悄悄答上,只是不知周秀才为何要来这么一出。
若当真以此的考核标准,那万一有些孩子学问扎实,只是不够机警,岂不是白白埋没人才?
穆空青正为穆云平捏了把汗的时候,却忽然听周秀才道:“你唤何名?年岁几何?”
第19章 一点火气
穆空青闻声一抬头,就见周秀才看着的人,正是自己。
穆空青难得地感到一丝紧张,可面上却绷得分毫不露。
穆空青上前半步,浅浅一拜道:“回夫子,小子姓穆,名空青,今年刚满六岁。”
因着年纪还小,穆空青的声音带了几分稚气,可行动间却无这个年纪常有的跳脱。
周夫子点点头,板正的脸上看不出喜怒,又接着问道:“《龙文鞭影》可曾读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