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人是夏野。

　　是他绝对不可能看错的人！

　　夏野这个名字，唐瑾瑜太熟悉了，因为他活到十几岁除了爷爷的钱，也只花过夏野的钱。

　　夏野是国内最早的一批黑客之一，也是最为出众的一个，留下无数传说，如果不是那场空难，可能他的神话还在继续。

　　09年，夏野的身份曝光，第一次出现在公众媒体面前。

　　同年，夏野离开自己一手创办的互联网公司，去了国外。

　　也是那一次，他出了意外。

　　夏野的律师按照他生前说的，把大半财产都捐赠出来，唐瑾瑜所就读的学校就有其中一份奖学金。

　　也是凭着这份奖学金，唐瑾瑜才能读完初中和高中，有了改变命运的机会。

　　七年的时间，他没有一次落空，每次都以全校前三名的成绩拿到奖学金，从五千到八千，每年给的钱对普通人家来说并不算多，但是对唐瑾瑜来说，这就足够了。他的学杂费，校服，还有几年食堂的饭钱，都是从这里来的，他的人生中除去爷爷，最感激的就是夏野了。

　　13岁的时候，他第一次查夏野的资料，也是第一次知道了“黑客”这个名次。

　　他知道夏野很厉害，也知道夏野从不主动攻击网站，知道他有一个废弃的小论坛，上面寥寥无几的帖子，却有数十万的留言，但距离现在的时间都已经过去很久了。夏野把自己的技术分享，但同时约束后来者不可以胡乱使用这份力量，他还规定了“守则八条”……网上关于他的传说很多，痕迹却极少，唐瑾瑜知道他在某些地方留言落款是“x”，有些古早的论坛里喊他“夏神”。

　　夏野是神，在网络上无人能及的神。

　　唐瑾瑜唯一的兴趣爱好，就是收集有关夏神的资料，他查了很久，在网上一家二手网店里发现了一本书，书封面拍得模糊，但是却是难得一本出版的有关那个时代的黑客人物介绍合集，标题上赫然也有夏神的名字，甚至还标了“自传”两个字，唐瑾瑜看到它的那一刻心跳都加快了！

　　那书只有一本，要两百多，唐瑾瑜咬牙攒了一个多月的饭钱。买书期间他一直战战兢兢生怕那本书被别人买走，幸好一直挂在那，只有一个红色的数量“1”标注在那，只剩下一本了。

　　等攒够了钱，唐瑾瑜郑重拍下来，看到那本书从网站货架上消失才松了口气。

　　邮寄来收到的时候更是让他欣喜若狂，书里面竟然还印有夏神的一张照片！

　　照片上的少年十五六岁，穿着一件帽兜衫，戴着口罩，微微挑起来一边的眉毛，剑眉星目，凌厉又傲气，和他心目中的夏神一模一样。

　　虽然只有一张十来岁的老照片，但是唐瑾瑜已经很满足了，他看得认真。

　　但是看了一半之后，他就开始生气。

　　书里写了夏野的少年人生。

　　目录上标注着时间顺序，按夏神开始在网络上出现的时间开始，每一年都有记录，唐瑾瑜自然是从一开始看起。

　　但是越看越生气，有些简直像是杜撰的。

　　他返回去看了标题，果然发现在“自传”前面还有一个米粒大小的“半”字。

　　一字之差，谬之千里。

　　半自传体不是记录，那叫小说，是允许虚构成分存在，甚至虚构的比真实事件多更多，甚至可以说是根据某个人经历改编出来的全新小说故事了。

　　唐瑾瑜瞧着上面写的关于夏野的记录，脸黑成一片，那些初中起就抽烟、打架、烫头、逃学……坏学生的事儿都干了，看得他脑仁生疼，一气之下摔了那本破书！

　　这跟他查到的夏神完全不一样！这简直就是污蔑！

　　他每个礼拜都会在学校图书室查半个小时关于夏神的事，甚至还看过一个网络安全工程师的专访，那人拿过国内外无数大奖，甚至还亲口说过“夏神是引领我道路上的守护者，德才兼备的典范”。

　　听听！守护者！德才兼备！！

　　唐瑾瑜到底还是舍不得几百块钱买来的书，也舍不得那张模糊的老照片，气过了又捡起书来擦干净了，盯着书里那张老照片看了一阵，打算再看上一小会儿，找点有用的资料，但是没想到就这么坐在书桌前睡了过去。

　　再醒过来，他就成了五岁坐在轮椅上的小孩。

　　唐瑾瑜眨眨眼，他想，他不是做梦，也不是穿到了什么奇怪的地方，而是进入了那本书里。

　　唐瑾瑜一颗心都揪起来，他不知道自己来了这里，现实中会是怎样，爷爷要是瞧见了会不会吓到？老人年纪大了，他最不放心的就是他的身体，冰箱里还有给爷爷熬的中药，如果他没看着，老人肯定又偷偷省下来分好几次喝……

　　他恨不得现在就要去找爷爷，但是莫名其妙的过来，他根本不知道怎么回去。

　　即便是在这个世界里寻找，距离他出生也还要好几年的时间，他连自己爹妈在哪都不知道，更别提爷爷了，最模糊的一个记忆也是在徽城，爷爷曾经跟他提过，就是在徽城把他接回来的，再之后他们就一直都住在平城的老城区。

　　唐瑾瑜想了半天，也只能先留在这里，慢慢再找办法。

　　爷爷现在找不到了，但是夏野还在。

　　唐瑾瑜努力回想了一下书中的情节，好像夏野隔壁是有这么一家姓唐的人，在夏野少年时期给了他一笔钱资助，让他能完成学业，考上名牌大学，这也是夏野以后会资助其他穷困学生的原因之一。至于那家人提到的地方并不多，只是一笔带过，描述也只是多以邻居的身份出现来关心夏野。

　　他现在的家人也姓唐，而且刚才他爸还喊了一声“小野”，他……这是住在了大神的隔壁？！

　　一直到医院，唐瑾瑜都在想这件事，有些恍惚。

　　医院里。

　　唐泓俊夫妻两个抱着孩子去看了医生，医生的年纪略大，长得慈眉善目的，瞧着也不是第一次见唐瑾瑜了，看到他还逗了两句：“小瑜瞧着今天挺乖啊。”

　　陈素玲笑道：“是，这段时间好多了。”

　　医生给他做了检查，还让他站起来自己走了两步。

　　唐泓俊站在身后扶着他，陈素玲蹲在不远处小声喊他名字，瞧着比他紧张地多，瞧见小孩迈腿的时候，当父母的眼圈都红了，那几步路走完，陈素玲抱着他使劲儿亲了几下，含泪道：“陈医生，您瞧啊，小瑜自己走的，他会走路啦！”

　　唐瑾瑜心里软了一下，伸手给她擦眼泪，张了张嘴，但是这次喉咙没听话，没发出声音。

　　唐泓俊站在那也在那夸：“还是个好孩子，特别贴心！”

　　医生笑着点点头，道：“是，是好孩子。”他写了单子，又道：“再做几项别的检查，咱们市里条件没有省里好，如果方便的话尽早去省院再确诊看看，我瞧着是好多了。”

　　唐泓俊夫妻两个连忙接过，答应下来。

　　去检查的路上，唐瑾瑜一直抱着唐泓俊的脖子，唐泓俊护着他，只是在路过医院走廊的时候还是能听到不少小孩哭闹的声音。唐瑾瑜只能听到他们断断续续喊的几个字，声音尖锐，估计和他一样，都是有某方面缺陷的孩子。因为年纪小，这样的孩子更容易焦虑，容易烦躁，如果被强行掰过来，就会大喊大叫，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绪，还会有攻击性。

　　唐瑾瑜就瞧见排在前面的一个小孩，伸手抓伤了他妈妈的脸，出了一点血。

　　唐泓俊去交费了。

　　陈素玲抱着他坐在走廊椅子上等着，她没拿小衣服“捆”着他，只把小孩抱在怀里，下巴贴过去蹭了蹭儿子的头顶。

　　唐瑾瑜忽然想起他们早上出门的时候，他瞧见夏野有些激动，只动了两下，唐泓俊就把他抱紧了。

　　他们手法熟练，像是做过无数次。

　　是了，他不能动的只是腿，手指不灵活，但也十分有力气，应该也像刚才那个孩子一样弄伤过他们吧？

　　昨天晚上，他略微缩回去小手不让摸，唐泓俊就能察觉到他衣服脏了，是在“生气”。

　　因为他们眼里只有他一个，所以对他特别小心。

　　唐瑾瑜看见前面那个哭闹的孩子胡乱踢着脚，他的母亲终于忍不住在背上给了他一下，自己也抹了眼泪。那个孩子脸上挂着泪痕，身上衣服也是半旧的，抱着他的女人也没好到哪里去，眼中尽是疲惫。

　　他收回视线，又低头看自己的手指，小手指甲修剪地干净整齐，因为天气冷还涂抹了护手霜，衣服也是干净簇新的。

　　陈素玲夫妻能对这样一个孩子照顾多年，而且还这么疼爱，真的很难得了。

　　似乎感觉到了他的沉默，陈素玲抱着他轻声道：“宝宝要不要喝水？妈妈带了水，还有你最喜欢的巧克力。”

　　唐瑾瑜抬头看着她，轻轻抱住她的脖子，努力发出一点微弱的气音，喊了一声妈妈。

　　如果可以，他想给她一点希望。

　　作者有话要说：　　【小剧场】

　　关于那几十万留言篇：

　　夏神：哦，一个笨蛋忙活了一晚上写的战书，懒得理，后来就换地儿玩了。

　　小鱼：……！！

　　夏神：你们零零后管这种行为叫什么？

　　小鱼：水、水军？

　　还未出场的*先生（暴怒掀桌）：神特么水军！小心老子带着五百台傀儡机骂到你毫无翻身之力！！

第3章 小纸条

　　从医院里回来，唐泓俊夫妻两个脸上都带着笑意，这么多年都没有这么舒心过。

　　唐泓俊更是抱着儿子使劲儿亲了一口，笑道：“等小瑜身体好了，咱们就去海边，就去咱们以前大学附近那里——”

　　陈素玲也笑：“这才刚要入冬，去海边还早着呢。”

　　傻爸爸乐不可支：“是是，冬天冷，等天暖和了咱们就去。”

　　“过两天要先去省里，爸那边也等着急了，正好这次检查结果好，带过去让爸也高兴一下。”陈素玲一边给小孩系上围巾，一边温柔笑道，“都不急，慢慢来，会越来越好的。”

　　“哎！”

　　唐瑾瑜伸手抱着他爸的脖子，后背上带了一点汗，刚才做检查的时候他努力配合，迈步现在对他来说还是有些吃力，但是瞧见医生略微点头肯定之后，唐泓俊夫妻两个一脸狂喜的样子，这些都值了。

　　回去路上唐泓俊原本商量着要一起在外面下馆子，但是刚上车没一会唐瑾瑜就开始眼皮子打架，陈素玲就放轻了声音跟司机说：“先回家。”

　　唐泓俊轻轻给小孩脱了鞋子，用手掌捂着他的小脚丫，隔着袜子还是能感觉到时不时微微抽动一下，跟抽筋似的，心疼道：“小瑜今天走多了，累着了。”

　　唐瑾瑜模模糊糊听到他们在耳边说话，但是太过疲累，也回应不了什么，昏昏沉沉睡着了。

　　他这一觉睡得很好，一直被包裹在厚衣服里抱得稳稳的，又暖和又踏实。

　　等醒来的时候，已经到了家中的小床上，陈素玲溺爱他，端了碗筷到小床上要喂他吃饭，唐泓俊更是宠得不像样子，擦干净了一张小桌子整个儿搬过来放在床上，直接把饭菜都端了过来，一家人围坐在他那张小床上一起吃了饭。

　　唐瑾瑜一边嚼着嘴里的饭，一边抬头看他们，这都是他以前没经历过的。

　　他爷爷是厨子，以前给学校食堂做饭的，他小时候基本上都是跟着爷爷吃食堂，因为爷爷要忙活到食堂关门，所以他吃完了饭习惯性地会留下一起帮点忙，擦擦桌子或者帮着洗碗扫地，每次帮那些叔叔阿姨们干点活，他们还会给自己留点炸的小鱼干之类的当零嘴儿，热情的像是一个大家庭。

　　他小时候家里的条件，远没有现在这个家来的好，但是瞧着这边更不在意什么规矩。

　　普通五岁大的孩子都上幼儿园了，唐瑾瑜如今的身体状况显然是不允许，他一般是在家里待着，唐泓俊上班之后，陈素玲就在家陪他，把他照顾得很好。

　　他瞧着陈素玲电话业务也不少，看起来平时也像是工作繁忙的样子，只是这几天特例在家中陪他。

　　他有点好奇平时这个小孩是这么生活的了，不过现在说不出话，也问不出来，就干脆耐心等着，每天吃饱睡好之后就努力迈着小短腿走上几步，反正现在哪里也去不了，能从卧室客厅走个来回，运气好的时候凑到门口刚好能瞧见隔壁夏野上下学回家，他趴在门口或者窗边，每次瞧见眼睛都亮晶晶的。

　　陈素玲对他的一举一动都看在眼里，瞧见小孩喜欢看外面，早上和傍晚的时候就抱着他一起看，笑着问道：“宝宝也想上学是不是？”

　　唐瑾瑜看到外面跑跑跳跳路过的那几个穿校服的小学生，又看看单肩背着书包路过的夏野，眼睛就没离开窗户，动作小但坚定地点点头。

　　能跟夏神上同一所学校，这简直就是做梦才有的事儿！

　　他现在就跟在梦里似的，有疼爱他的爸妈，还有最崇拜的夏野，如果爷爷也在这里就好了。

　　陈素玲揉揉他脑袋，笑了一声，给他吃了一颗巧克力，然后放他在地毯软垫上玩儿，自己去忙了。

　　唐瑾瑜含着巧克力，也在想一些事。

　　他现在断断续续能回想起来的事在慢慢变少，身体和想法都在慢慢和这个五岁的小孩同步，他感觉自己正在趋近于一个真正的小朋友，只有脑海里印象最深的事情才能刻下一点模糊的痕迹。

　　他这两天在努力地不停回想，他不想忘了以前的那个自己，也不想忘了以前的亲人朋友们。

　　他趁陈素玲做饭的时候，扶着墙壁站起来去了自己的小卧室，偷偷写了一张纸条。尽管现在手指不太灵活，颤颤巍巍写下的字也扭曲地像是简笔画一样，但他还是勉强记下自己脑海中的几件大事，他写不太长，只记下了“夏野”“爷爷”“药”“去平城”……这样最简单的几个字来提醒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