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见了就知道了。”
他们刚走近,一个白人老头儿看到夏知蔷,眼睛一亮,喊她:“呲呲!呲呲!”
看到这人,夏知蔷也很惊讶。
他叫森吉斯,是一名蜚声国际的心外科专家,也是冯殊在德国进修时的带教老师。去年圣诞节前夕,夏知蔷到德国第二天,就被带去了这位老师家吃饭。
几年难遇的大雪下了半个晚上,两人出门时,外边积雪最深的地方已到膝盖。
腿不够长,裤子却穿太厚的夏知蔷,深一脚浅一脚地跟着冯殊走。每动一步,她都要先像拔萝卜一般把腿抽出来才能继续。
一抬一拔间,重心失调的她不可避免地,直直摔进了面前的雪堆里。
在冯殊的帮助下艰难地爬起来,夏知蔷沾了水的猫一样晃了晃脑袋,将头发和脸上的雪片子全抖下。看清身边人表情,她气道:
“你别笑了,别笑……怎么还笑!”
她鼻尖冻得粉红,皮肤在白茫茫一片的映衬下泛着磨砂质感的冷光,长而翘的睫毛之间挂着的雪花,在眨眼间扑簌簌落下,剔透可爱得让人词穷。
冯殊调动了脸部一半的肌肉,才堪堪放平忍不住上翘的嘴角,又朝她伸出手。
他们隔着厚厚的手套牵住对方。
谁知走到半路,夏知蔷被积雪下的什么东西绊住了,脚都没来得及抬,竟又是一屁股坐进了厚实绵密的雪里。
她能感觉到,跌下去的瞬间冯殊紧了紧牵住自己的手,奈何,他最终也只是拽住了一只脱落的手套。
看着光溜溜的左手,夏知蔷哭笑不得,冯殊亦然。
男人轻笑着摘下一侧的羊皮手套,箍紧她手腕,拉住,一把将人拽了起来。
夏知蔷起身后惯性地想松开他手,冯殊说:“牵紧了,才不会摔。”理由充分,动机磊落。
不等人回答好或是不好,他利落地反转关节,瞬间将掌心交握的动作变为更为牢固的十指紧扣,后面的一路上,再没让夏知蔷有机会挣开。
那是他们认识以来,第一次真正意义上的牵手。
到了森吉斯家里,冯殊将夏知蔷引荐给这位老师兼忘年交。对方夫妻俩用德语叽里呱啦地说了一堆,夏知蔷听不懂,求助地看向丈夫。
冯殊总结大意:“他们夸你呢。”
“夸什么?”
“夸你长得好看。”
夏知蔷卷了许久的八字空气刘海已被雪水彻底浸湿,贴在脑门上,活像个唱戏的,加上天气冷,衣服只顾保暖没管搭配,真好看不到哪里去。
兴许是暖气和递到手中的热饮让人心情愉悦,一向对外貌不甚自信的她,当下居然少见地皮了一下:
“他们眼光不错。”
冯殊点点头,立刻对着森吉斯夫妇讲了句差不多长度的话。夏知蔷吓得狂扯他袖子:“你你你刚才说什么了?”
“帮你翻译。”
他一本正经地回答,等夏知蔷脸上精彩纷呈走完一轮,才又说,“逗你的。我跟师母说你会做蛋糕,可以帮她的忙。”
不得不说,冯殊挺会安排人的。原本还有些紧张的夏知蔷,一接触到面团和奶油,从身到心一齐放松。
森吉斯与冯殊在二楼谈完事情,再下来,发现语言不通的两个女人正头挨着头摆弄蛋糕,间或有世界通用的笑声传来。
甜香四溢中,夏知蔷将披散着的头发绕到脑后,随意挽了个松松的髻。她低头,耳侧碎发自然垂下,带点弧度的发梢在下颌处打着旋儿,发丝到侧脸,纤细脖颈到薄不露骨的肩颈,都是十足的女人味。
这画面,足以令任何一个男人爱上回家。
一顿饭吃得宾主尽欢,夏知蔷还在饭桌上客串了回汉语桥老师。
她教森吉斯念“知知”,可惜,这个德国佬一直被困在“zh”这个发音上,念来念去,最后都会变成舌叶音中类似于“滋滋”或是“呲呲”的声响。
用冯殊的话说,他很像在呼唤啮齿类宠物,比如仓鼠什么的。
回去时,森吉斯亲自开车送他们。
积雪未融,冯殊出门时顺理成章地,再次扣住了夏知蔷的手。
她贪恋对方手里的热度,倒是没反抗了,手骨软乎乎的,缩在他掌心里,一点儿力不使,任由人拉着到车上都没松开。
车里一直在单曲循环一首中文歌。女歌者有着一把低沉浑厚的好嗓子,浅吟低唱的,却是一曲缠绵至极、柔得像水的情歌。
她唱道:“今夜还吹着风,想起你好温柔,有你的日子分外的轻松……”
夏知蔷说自己没听过。冯殊叹气:“都有代沟了啊……这首歌叫《亲密爱人》,梅艳芳的,是老师和师母的定情曲。”
他嗓音柔和,一路娓娓地跟妻子解释。
森吉斯教授与妻子是在中国认识的。
那是近二十年前,他们一个是来华访问的医学专家,一个是团队的行政人员,短短几日相处,两个老外就在异国他乡的山水之间定了情。
确定关系那天,两人在水乡小镇的餐厅里吃饭,餐厅老板靠在收银台后打瞌睡,面前的小音箱里,一直放着同一首歌,旋律简单,歌词也直白。
温柔夜色如水,这曲调唱腔竟比夜色还温柔。它是如此的贴近二人当时的心境,哪怕听不懂歌词,依旧深深地打动了他们的心。
森吉斯和太太不好意思地叫醒餐厅老板,找人问到了歌名,买了CD带回德国,一直听到如今。
冯殊讲述的途中,森吉斯插了几句话,最后补充:“你没有爱人,这首歌能让你体会到恋爱的感觉;你的爱人不在身边,它会代替对方拥抱着你;如果爱人就在眼前……”
森吉斯看向后视镜中那对相处局促的新婚夫妇,鼓励道:“还犹豫什么?在歌声中吻她吧。”
夏知蔷自然没听懂,侧过脸,眼巴巴地等着冯殊翻译。语言壁垒牢不可破,他说什么,她都只能选择无条件相信。
那是圣诞夜的前一天,小城里张灯结彩,一路上,斑斓的霓虹和彩光像河流一般流动荡漾。
它们经由积雪反射进车厢,又投射到冯殊白净深刻的轮廓上,化作细碎的彩色宝石,将他原本寡欲冷淡的脸,点缀得多出了几许由热血腾起的烟火气。
终于,冯殊在夏知蔷长久的注视下开了口,眼里热度足以将雪融化:“我老师说,这首歌有魔力,会让你迫不及待地,想跟身边人许下余生。”
夏知蔷胸腔漏拍,慌张胡乱笑了笑:“听着怎么跟下蛊一样。”然后将无预料中发红发烫的脸转向窗外。
她的手还老老实实地被人抓握着,手心里,同时同刻,都起了一层薄薄的,滑腻的汗。
双颊持续发烫,夏知蔷将车窗按了一些下来,任五光十色的节日盛景在眼前铺开,她奇异地发现,这天的夜风,确实因为一首歌而变得温柔了很多。
又过了几个小时,那“蛊”真的发作,以至于她就着一杯热可可,在壁炉前主动吻了自己的丈夫。
*
时隔小半年,夏知蔷又见到了森吉斯。
他一会儿叫她呲呲,一会儿叫她滋滋,傻傻分不清楚。刚才还严肃地讨论着专业问题的白人老头儿,见到学生的妻子后,便爱屋及乌地笑得眼角起褶子。
而之前一直在几个异性中间尽力调和气氛的钟灵秀,此刻反倒成了彻头彻尾的局外人。
众人的焦点,全在这个才闻其名便见其人的冯太太身上。
打完招呼,森吉斯又说了句什么,夏知蔷看向冯殊,他答:“在夸你。”
“我不上当了。你告诉他,谬赞谬赞、过奖过奖,我们中国姑娘都是很谦虚的。”
“不问问他夸你什么了?”
“什么?”
冯殊稍弯下腰,悄声说:“她夸你眼光好。”
夏知蔷来之前一个小时,冯殊刚完美地结束完了自己的论述演讲。
台下坐着的,全是国际国内最顶尖的心脏外科方向的医生学者,韩国日本,欧洲北美……每一个单拎出来,都是当地医疗系统的顶级人物。
这群人,给了冯殊经久不息的掌声,以及积极到超时的讨论。
日程结束之后,吴新明和森吉斯,还有其他几位前辈同仁都围了过来,几个人针对刚才的议题又做了几番深入交流,吴新明借机初步与森吉斯敲定了来仁和心外访问的事宜。
森吉斯回忆着冯殊基于大量样本数而提炼出的观点与论述,由衷感叹:“我嫉妒你们中国医生一个月就能接触到我们一年都攒不出的病例数量,更嫉妒你们的年轻。冯,你的成就必将不可估量。”
溢美之词,冯殊从小到大不知听了多少,森吉斯的话依旧让他心生热血,胸腔鼓动。
只是在这种时刻,他还是觉得缺了些什么。
直到夏知蔷从天而降,出现在这里。
感觉到冯殊少见地锋芒外露,意气风发,夏知蔷在吃饭时听着桌上几人话里话外对他的夸赞肯定,也共鸣出几分喜悦与荣耀来。
她的眼光,真的还不错。
回下榻酒店的路上,吴新明拉着夏知蔷左问右问,含蓄地点点头:“嗯,我放心了,老徐他们也可以放心了。”
他又跟冯殊说:“打算什么时候请咱们这群老东西吃饭?饭不吃,我这大红包你可是要不到了。”
冯殊一天的好心情沉淀至今,就快要到顶,笑容称得上是灿如骄阳,只道五月底就安排上。
撇下昨天还一起挤标间的同事,冯殊重新开了一间价格不菲的套房,带着夏知蔷上楼。
半路上,夏知蔷一直跟人合计,自己赶飞机之前去工作室拿的马卡龙和曲奇该怎么分。她嘀嘀咕咕的,从电梯念叨到走廊上,直到冯殊拿卡刷门了都没停。
“我明天要不要出去买点盒子,重新打包一下呢?老森那边肯定要单独包两盒给人带回去的,吴主任也是,至于其他同事,我用玻璃纸包好,你带到医院随他们取吧。就是数量不太够,寒碜了些,该带个大箱子的……”
“这些先不急。”冯殊刷卡,推门,声音有点低。
夏知蔷跟进去:“可明天就要——”
她已被人摁住肩膀,抵在了刚合住的门上。
夏知蔷的行李箱还在脚边凭着惯性滑动,咕噜作响,冯殊也没来得及将房卡插/入卡槽中,屋子里伸手不见五指。
窗外有海风吹入,潮潮的,咸咸的,与鼓胀得快要炸裂的情绪浑然天成。
冯殊的耐心,早在几小时前就消失殆尽。
作者有话要说: 不是提前更,只是我困了,回个沙发好睡觉。
剧情都在路上,大家莫急莫慌莫怕~怪只怪我手速太渣,一口气更20万不就什么事都没有?
但,我就不。
第24章
两人不过四天没见面, 身体上, 也才分开四天又十七个小时而已。
他们都有些失控。
夏知蔷抬起脸,尽力迎合着冯殊略显粗暴的亲吻。不过须臾, 她的脚就开始不争气地发软,整个人眼见着往下滑去。
冯殊的膝盖立即抵住她打着颤儿的腿。心领神会, 夏知蔷顺势用双臂挂在男人脖子上, 脚往上瞪, 他端住她尾椎两侧, 一抬,身高差如愿缩短。
面对冯殊显而易见的急切, 夏知蔷心底应运而生出一个大洞来,吞噬理智,吸干水分。
她手足无措又口干舌燥的, 只觉每一个动作都跟不上渴求, 做到什么程度都觉得不够,还不够, 完全不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