季敏又交代道:“提前通知前面的官府,早饭里再多加一道绿豆粥,多放水,熬得稀一些,这两日多做些爽口的饭菜,另外你们都得仔细检查饭菜的新鲜程度,切不可有发酸的吃食。”
伙头夫听了忙点头,夏日里赶路,大家胃口都不好,吃些清淡的,还有解暑的绿豆汤当然是最好的。
季敏想的就是不能有非战斗性的减员。
本来这些事情,是应该由领军的将军唐令冲来交代的。
季敏也是想私下里和唐令冲说的,但他别别扭扭的,季敏便直接越俎代庖了。
但季敏交代的这些,都是她从实战中得来的经验,唐令冲还真没有想到。
他听了当然也觉得有道理。
这时他就见季敏扫了他一眼,直接对郎将道:“更详细的事情,你们去和唐将军定吧。”
唐令冲看了季敏的目光,听了她的话,莫名的就像接到了上司的命令,心里一凛,不由自主的一点头。
季敏作为主帅带兵,不是事无巨细的人,她是属于举重若轻、统筹全局的风格。
如今交代完了,就是应该下属想办法把她交代的事情做好了,她便站起身出了茶寮。
楚绍看她走了出去,她刚才布置军务的模样,胸有成算,言简意明,这样的她不愧是大梁的长胜女将军。
可是与他记忆中,江东时那个鲜衣怒马的十六岁少女,却有着那般多的不一样。
是她长大了?还是当年江东的她,是她在他面前伪装出来的样子?
季敏出了茶寮,直接走到小树林边,军士都在这里随地坐着休息。
季敏整顿监门卫军纪震惊整个京师,同为禁卫军的军士,这些人从知道季敏随军,心里都是很惊讶、好奇的。
如今见这位赫赫有名的季阎王过来,以为有什么重要事情,便纷纷站起来行军礼。
季敏挥挥手让大家接着休息,当然她过来也不是想要交朋友的。
她问了几名军士上午赶路时,身体的情况、还有马匹的情况。
战马对骑兵来说是最重要的伙伴,是战场上的生死战友,金贵程度不亚于人。
这次的禁卫军都是第一次从京城里出来打仗的,季敏随手从地上拔了几根野草,指给军士,这草叫婆婆丁,战马是可以吃的。
但有些草比如车前草、公母草,狗舍草是坚决不能让战马吃到的。
骑兵当然是学过养马的知识的,但是季敏说得是她从日常总结出来的经验,有的草的名字这些人是从来没听过。
季敏便让自己的侍卫们,给军士们讲一下这些草的模样,以便大家都注意些,别让战马误服了。
楚绍此时已经回到自己的车上,他透过车窗,看着季敏与那些军士表情轻松的说着话。
然后看她回到自己的战马“胜彤”身边,亲昵的拿手抚了抚胜彤头上的鬃毛。
胜彤则亲热的打着响鼻,低下头蹭了蹭她的怀。
季敏的衣襟被它蹭散开些,便用手紧了紧,重新抚平。
楚绍看了就觉得喉咙又是一紧。
他知道季敏穿男装,之所以不显一丝月匈形,其实是因为围了布的。
但那布若是放开,便会看到她实际上是养得是极好的。
楚绍随手拿起车中矮几上的茶水一口喝尽。
小厮看了,不禁一咧嘴,这茶水刚刚泡好,温度很高,自家公子就不嫌烫吗?
季敏也感觉到了楚绍的目光,便走到楚绍马车的车窗前,想问问他为何与唐令冲不说话,他们之间可是有什么心结。
等季敏站在车窗外,向里一看,就见楚绍优雅的端坐在车内的矮几前正在泡茶。
这泡茶可是有极有讲究的一门艺术,季敏是没有耐性学这个慢功夫的,可是不妨碍她欣赏楚绍泡茶。
就见他提壶、挑茶、用水,一姿一态,无不极尽仙气,赏心悦目。
他修长白皙的手指,放在白玉茶杯上,就是胜却人间美景无数。
茶泡好,楚绍才像发现了季敏,转过身来,将茶杯默默的递给车窗外的她。
季敏双手接过茶杯,见杯中杏黄色的茶汤清澈明亮,茶芽嫩黄成朵,微微提鼻一吸,茶香新鲜高长,馥郁酷似白玉兰,当真是“香高、气清、色润”的极品黄山毛峰。
季敏扬手一口饮尽,放下杯,就见楚绍微皱眉看她,略带嫌弃道:“你这般饮茶……”
季敏笑着接口;“就如牛嚼牡丹。”
听了她的话,楚绍忍不住也笑了。
季敏把杯递还给他:“你又不是第一次请我喝茶,早知我就是如此,怎么还来说教。”
是啊,那时在江东,他回回说她如此喝茶,暴殄天物,可她若说渴了,他便又主动的给她煮茶。
楚绍接过白玉茶杯,微哼了一句:“我以为你长了三岁,能有所改变呢。”
季敏歪了头,皱了皱鼻:“大状元,你忘了,江山易改、本性难移这句话吗?
就像你,这样热的天,你还穿着官服连帽子都不肯摘,这样整齐,外表虽是好看了,小心热得你起痱子,我劝你还是赶快换一套吧。”
大梁夏日的官服为锦布所制,里外三层。
楚绍今日因庄王等送行,所以穿了官服,但是离京了,在车上他仍然还穿着,而且领口整齐的不见一丝缝隙。
季敏刚才在茶寮里,就觉得他穿的太厚了,真是死要面子活遭罪。
季敏说完,就见楚绍直盯盯看着她不说话。
嗯,他这是怎么了?
楚绍心中此时却又掀起了波澜。
她刚才的样子,就像原来一样娇俏,可她说,江山易改,本性难移,然后又叫他换衣。
难道是在暗示,让他自已主动的自解衣衫?
否则她这个女土匪,又会像那夜一样,直接用强扒了他的衣服。
她、她好不矜持!
可是他该如何回答呢。
上一次让她轻松得手,结果第二天她就不告而辞了。
这一次他如果再轻易答应她,她是不是就会觉得她把他拿捏住了,想做什么就做什么,想什么时候抛手就抛手。
楚绍的目光向季敏身后看去,就见不远处唐令冲站在那里,虽斜侧着身子,但眼神不住的往这边瞄。
烂桃花还在虎视眈眈,他如今该想个什么样的万全之策,不能让季敏轻易在他这得了手,又能绝了她身边的这些莺莺艳艳。
季敏等了两息,见楚绍还是不说话,便直接开口问道:“对了,你和唐令冲原来有过节吗?”
“我和唐令冲怎么会有过节。”楚绍垂眸淡淡道。
可心里微哼,你还问,不就因为你嘛。
“那我看你们俩个怎么不说话呢,你和他是此次出征的领军之人,若是不睦,难免会影响军心。”
楚绍听了便是一拧眉。
嗯,她这又是什么意思?
难道她是让他和唐令冲学那娥皇、女英,不要争风吃醋……
作者有话要说: 关于茶的一段参考世界茶知识一书。
第21章 情丝
季敏站在楚绍的车窗外,就看楚绍咬牙切齿,忽地伸手拉下了车窗帘。
季敏眼睁睁的看着竹制的车窗帘,啪的一声,蹭着她的鼻子,落了下来,隔开了她和楚绍。
季敏忙往后扬了扬头,有些讪讪的摸了摸自己的鼻头。
这家伙怎么又生气了?
他最近吃了什么了,炮仗吗?
还记得在江东时,楚绍待人一直是温润有礼的,很少有情绪变化,即便他生气,外人也是很难看出来。
这次来京城,他考中状元,在读书人中声望很高,而且他不恃才自傲,又出手大方,人皆赞他有美玉君子之风。
可这些江东第一公子、状元郎、美玉君子的名头都是留给外人的。
只在她面前,他常常会不经意间就显露些他的真性情,他会对她不顾仪态的哈哈大笑,会与她吐槽他遇到的一些人与事,会与故意她斗斗嘴,会和她生气。
可那时她总是弄不明白,他为什么会和她生气,明明她也没有招惹他。
只是楚绍的性格即便生气了,也不会口出恶言,大吵大闹,他就是不说话,自己生闷气。
季敏有时看他孤孤单单的坐在某个角落里,就像一只没了主人的西施犬,黑濯濯的眼睛里满是可怜的水光,她就不由得心软,不由得就想去哄哄他。
好在他是十分好哄的,只要她在他身边转悠着说上两句话,或者拿手捅一捅他最怕痒的腋下,他就会绷不住笑了,就成了那个真心待她的温柔少年。
时隔三年,他们再次重逢,他刚刚说,她大了三岁,应该有所变化。
她与他抬杠,说江山易改,本性难移,可实际上,这三年来,她经历了最惨痛的人世悲欢,生死离别,背负了她永远还不清的血债。
但这一切她不知道该如何对他说。
只是他就会说她,他如今的样子,又与三年前有什么区别。
还是一生气,就不与她说话。
而她还是不明白他为什么生气。
难道是他与唐令冲的确是有很大的过节?
他刚才虽否认,但实际被她问得恼羞成怒了,才会如此。。
嗯,若楚绍与唐令冲的矛盾真的无法调和,那就算了,该怎么样就怎么样。
反正自古文官、武将都是不合的,也不差他们这一对,至于军政,有她在,定也不会出什么乱子的。
季敏想着,便抬手,用指尖叩了叩车窗:“楚绍!”
里面没有声音,季敏又叩了一下:“楚绍!”,里面还是没有声音。
季敏脑子里便浮现出一副画面:车厢里,楚绍微低着头坐在矮几前,他的睫毛细密长黑,垂眸间,就像蝴蝶翩飞的翅膀。
他就静静的坐在那,等着她来唤他,一声、两声,到三声时,他就会抬起头,看向她的眸光,灿似朝阳,把她笼在他的明亮之中……
刚才她已经叫了他两声了,季敏揉了揉手指尖,没有再叩窗,而是把额头贴在窗帘上,柔柔的唤了一声:“阿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