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音晚轻“嘶”一声,蹙起了蛾眉,却不敢再把手往回挣。眼睁睁看着男人再度垂首,舔舐那细小的几滴殷红,慢条斯理。
湿而软的触感,极轻极缓地在掌心碾过。不知道是惩罚用意多些,还是享受意味更浓。
江音晚的细细弯眉凝着,起初是疼,后来是渐深的别扭无措,还浮现了茫然与困惑。
眼前人的心思,她永远猜不透。
裴策松开她的手,嘴角勾着一点慵餍弧度,从嵌螺钿柜里取出一个梅子青乳浊釉的钧瓷瓶,倒出一点药粉,薄薄扑上那几道浅月牙痕。
怀里的人,樱唇张了张,他猜到又是那句“多谢殿下”,一记眼神扫过去,江音晚乖乖把话咽下。
裴策没有问她今日见到大伯母的情形,也无意探究二人谈话,只知道她黯然而出,失魂落魄。
上完药,他随手将小巧瓷瓶掷在铺了漳缎软垫的椅上,上身半倚车壁,手肘搭着靠背,以手支颌,另一臂将人拢在怀里。
车马行得稳当,却依然不可避免地微起颠簸。伴着车厢轻晃的节律,裴策的大掌,在怀中人纤薄的肩背上流连拍抚。
疏懒闲散,有一下没一下,力道却始终柔缓。
龙涎香气淡笼,江音晚渐渐放松了脊背,安安静静垂目坐在男人腿上。
而车窗外,喧嚣声起,逐渐变得嘈杂热络,她听见吆喝叫卖,人声如沸,车马粼粼。
这不是去入苑坊的路,而是在一处繁华街市。江音晚讶然抬头,嗓音软软的:“殿下,我们不回去么?”
裴策拍抚在她肩背的手,往上挪了挪,轻轻摸了摸她后脑柔顺的发,随口“嗯”一声:“带你去鼎玉楼用些午膳。”
太平日久,长安城繁阜昌盛。东市商肆鳞次栉比,游人熙来攘往,华盖云集,车如流水马如龙。
鼎玉楼驻立其间。八角高厦,雕梁绣柱,画栋流丹,以其珍馔盛名,成为这片繁华盛景中的灼目璨珠。
酒楼生意做到这个地步,背后必然有所倚仗。然而无人摸得清,同锦玉轩一样,它是太子私产。
江音晚一饮一食,皆有婢女细细传递,裴策知道,她近日食量愈发的少。
药膳连用了数日,难免胃口不济,她又从来是最怕苦的。终于太医说她彻底痊愈,裴策便想着带她换换口味。
宅邸中自然能奉上八珍玉食,金齑玉鲙。只是她今日见过江夫人后,精神颓恹,不如在外头透透气。
未用太子仪仗开道,安车融于街市车流,缓缓停下,往来游人只当哪家勋贵出行,倒也并不罕见。
裴策先下了车,曳地大氅掩去大半公服制式。转回身,轻裘帷帽的纤曼身影刚探出半边,他便将人拦腰抱下。
江音晚猝不及防,轻呼了一声,下意识用手去推那骤然贴近的坚实胸膛。
但她蓦然想起自己的拒绝会惹他生气。那玉葱样的纤指,最终只是微蜷着,搭在宽厚肩头。
双脚被放到地面,横在腰间的手臂却还未松。眼看他径直揽着自己走入酒楼,帷帽下的巴掌小脸,赧红渐浓。
几步后,江音晚终于声如蚊讷地唤了一声:“殿下。”
裴策缓驻脚步,偏头看她。
“这是在外面,许多人看着,您不要这样,好不好……”
声音透过浅白薄纱传出来,因其羞窘娇怯,似含了水雾般的闷。越来越低弱,渐趋于无。
裴策懂了她的意思,松开了手。仍走在她的身侧,隐隐护持,避免她被人流冲撞。其实暗里护卫不少,他明面姿态,更多是一种强势的宣示与阻隔。
纵使她已帷帽遮面,那些似有若无,可能窥探她身姿的视线,还是使裴策不悦。
江音晚不确定方才的话是否会触怒身侧的男人,小心地抬头,打量他的面色。纱幕朦胧,只望见线条凌厉的下颌,和抿得平直的唇线。
又惹殿下生气了。
江音晚收回了视线,慢慢垂下了头。面前的轻纱细软,随步伐飘曳浮动,她怏怏看了一会儿。余光里,身侧大氅微掀,绛纱袖摆拂过。
她忽然生出勇气,挨近半步,借着两人宽大外袍的遮掩,伸出柔荑,轻轻捏住了裴策的衣袖,小幅晃了两下。
江音晚只想示好,却不知这个动作,撒娇的意味明显,如一片轻羽,在人心头撩拨一记,勾起微痒,欲捕已逝。
裴策身形微不可察地一顿。清邃的眸望向她,暗潮深敛,终是化作一声轻喟——奈她不得。
鼎玉楼的掌柜提前收到了吩咐,亲自候着,见到了人,只恭敬一礼,并不言及太子身份。引着二人从专为贵客而设的楼梯上楼,无需穿过大堂。
雅间明阔,布置奢而不靡,典致内蕴。一面临街,一面临水,支摘窗半开,潺潺水波与轻曼歌谣渺渺飘来。
熏笼送暖,二人解下了轻裘大氅入座。掌柜躬身询问菜肴的式样。
裴策看向江音晚:“想吃些什么?”
江音晚从前自然是来过鼎玉楼的,且次数不少,熟悉鼎玉楼招牌菜色,却唯独偏爱这里的甜食点心。
她已摘下了帷帽,露出一张芙蕖小脸,杏眸微抬,泪水涤过后似揉了一把星子。没有回答,而是问:“殿下想吃些什么?”
裴策轻轻笑了一下,道:“说你想吃的便可。”
她见裴策声色温和,放松些许。其实今日她胃口低迷,但毕竟苦于药膳久矣,难得来此,又不愿拂了裴策的兴致,稍报了几道菜名。
“劳烦掌柜,要一份金缕蜜丝乳、一碟西湖桂花糯米藕、一碟百香栗子糕、一道芙蓉清露什锦羹……”
便听到身边男人不咸不淡地说了一句:“你是打算把点心当饭吃?”
江音晚立时噤声,觑着裴策浅淡的神色,尽力牵起嘴角,露出一个乖顺的笑,谨慎道:“还是听殿下的吧。殿下想吃什么,音晚都可以的。”
裴策多看了她一眼,似笑非笑,又说了一遍:“说你想吃的就好。”
江音晚的眼睛睁圆了些,视线在他面上怔了两瞬。
又要我说,我说了他又不高兴。
随后意识到他许是在戏弄自己。慢慢侧过了身,眉头轻轻拢着,樱唇抿起,不愿说了。
也不过几息的功夫,她便反应过来,自己不该这样,又试探着转回身,去瞧裴策的面色,见他仍是那样望着自己,带一点散逸疏浅的笑。
江音晚抿了抿唇,右手又去揪他的袖摆,轻轻地,软声唤一句:“殿下……”
裴策拢住了那只柔荑,放在自己膝头。终于正了神色,不再逗她,转而向掌柜点了几道招牌特色菜。
“一份金丝鲈脍,一份灌蟹肉圆,一道松子玉肉,一碟凤尾炙,一道香芹碧涧羹……”
他面上清矜峻严,公服加身,革带束腰,凛正到了极点。搁在膝头的手,却借宽大绛纱袖摆遮挡,拢着掌心柔荑,揉捏把玩。
修长手指,顺着纤纤玉手的指缝,一个指节一个指节,细细摩挲过去,从容闲缓。
江音晚的脸颊,染上烟霞绯色,却不敢再拂逆他的意,只能僵着身子,由他施为。视线亦如烟霞飘忽,不敢去瞧侍立在侧的掌柜与几个小二。
末了,裴策感受着掌下柔腻如蜜丝、细嫩如牛乳的触感,看她一眼,眸光清正矜寒,顺她所愿,添上一道甜食点心:“一份金缕蜜丝乳。”
第15章 魇 梦魇
与鼎玉楼一街之隔,悦客居的二楼,几位官家小姐临窗而坐,品着时令茶点,漫谈些新妆、衣样、诗赋。
聊到兴起,吏部侍郎之女尤晴雾,唤了一声“霂知”,却见赵霂知仍侧身望着窗外,恍若未闻。
不由问道:“霂知,怎么了?今日总是心不在焉的,瞧什么这样入神?”
赵霂知慌忙回神,桃面挂上僵硬笑意:“没什么,瞧见一个叫卖冰糖葫芦的小贩,忽然有些馋了。”
尤晴雾笑吟吟道:“想吃冰糖葫芦有什么难?悦客居难道没有么?”说着,便喊了小二过来。
赵霂知哪里在意什么冰糖葫芦?她脑中盘旋着方才所见的一幕,桌案下的手,捏紧了帕子。
大半个时辰前,她无意间一望,恰见一辆青盖安车停驻在对面鼎玉楼下,一道颀长清谡的背影迈步下车。乍一打眼望去,竟觉同太子殿下有几分相似。
于是目光留驻,看他很快转过身来,那额头与眉骨鼻峰的俊逸轮廓,分明正是太子。
赵霂知心中一喜,开始盘算如何下楼同太子相逢。倘若直接见礼攀谈,失了新意;不如装作不知,自然而然来一出偶遇……
她正谋划着,倏然瞪圆了眼——太子竟从车上,亲手打横抱下一个女子。
长安城尽人皆知,太子殿下高漠寡情,不近女色。而赵霂知这段时日在宫中小住,从昭庆殿得知的消息,确证了太子身边并没有女人。
那日皇后引荐,太子待她的态度,亦冷淡得连一个眼神都吝啬。
可她竟目睹,平素凛寒不可接近的太子,揽着那女子的腰,前行了几步才松开。即便松了手,依然亲密并行。
几步之后,那女子更是主动挨近。狐裘大氅掩住了二人动作,赵霂知却仿佛已用目光灼透那厚厚外袍,看清那女子恬不知耻去牵太子的手,抑或更甚。
赵霂知期待着太子推开那女子,甚至发怒重罚,然而太子却默许了那女子的大胆。
她紧盯着那道银狐裘笼身、薄纱帷帽遮面的身影,恨恨地咬着后牙,直到二人走入鼎玉楼内。仅几步的功夫,她心底斥了不知多少句“狐媚”。
同桌姑娘们的谈笑,都似蒙了一层鼓皮,一句也再听不进。恨不能径直冲到鼎玉楼里,扒了那女子帷帽,看清这狐媚子的真容。
可赵霂知不敢,亦不能。
此后的大半个时辰,她如坐针毡,话题到了她身上,才偶尔敷衍一二。心思都飘到了窗外,时不时望一眼,等着太子与那女子出来。心里怀着一分侥幸。
许是自己看错;又或者那女子很快惹了太子厌弃,出来时已遭冷待;再或者,至少那女子摘下了帷帽,让自己能一睹其面目。
然而大半个时辰后,赵霂知只能眼睁睁瞧着,太子依然同那女子并行而出,再度亲手将人抱上了安车。而那帷帽,也好好地戴在她的头上。
赵霂知又是怒,又是慌,一副娇俏秀丽的桃花面,生生涨得通红。
偏偏桌上聊到了通议大夫之女许菁安同上轻车都尉之子即将定亲一事,闺阁小姐们带着几分羞涩贺喜,许菁安更羞赧地低下头去。
赵家已显颓势,赵霂知素日来往的好友,门第并不高,父兄官职都与赵霂知的父亲相差不大,在四五品上下。
而赵霂知在其中,家族犹算显赫,堂姑母又是中宫皇后,自然被这小圈子捧着。
尤晴雾许是想要奉承她,语带歆羡地笑道:“要说亲事,谁能比得过霂知?听闻霂知这段时日在宫中小住,她的终身大事,想必皇后娘娘会亲自安排,旁人如何能得这般福气?”
又是宫中小住,又是皇后娘娘亲自安排,众人都懂了言下之意,纷纷旁敲侧击,打听皇后是否有意将她许配给哪位皇子。心里大致有数,约摸是赵家有意让她与二皇子裴笃联姻。
赵霂知分明正心神大乱,面对众人投来的或是好奇、或是羡慕、掺真掺假的目光,却引人遐思地微垂了头,那面上因恼与慌而生的红晕恰到好处。
只听她粉面含羞,轻声细语:“女儿家怎可将这样的事挂在嘴边?我只听家中与姑母的安排,不敢乱猜。只是几日前,姑母安排我与太子见了一面……”
她声音渐渐低下去,不肯再说更多。围着她的众人却变了脸色。太子殿下?这……可能么?
热络的视线,一时僵滞。还是尤晴雾出声打圆场,无论赵霂知所言真假,面上先捧着便是:“看来霂知日后必有大造化,到时可不要忘了我们姐妹。”
众人亦跟了几句恭维之语,将这一页草草揭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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入苑坊,太子的私邸。王管事被发落之后,太子从东宫调来了一名掌事太监,名周序。
明面上看,掌事太监被调去外宅,自是贬。然而周序私底下向东宫太监总管李穆孝敬了十根金条,换来一句准话:“伺候好了这位主子,前途无量。”
周序唯唯应是,自是尽心侍奉。他没有想到,距离上一位管事夜叩东宫之门仅过去了不到十日,自己也漏夜疾奔,向东宫卫率递交令牌。
只为了私宅里的那位,今夜梦魇。
候在熟悉的红墙之外,仰望琼台玉阁、绣闼雕甍,他心中忐忑,或许并不亚于王管事当日。
纵使他知道姑娘得宠,可心底多少存着几分疑虑。一来,太子至今不曾临幸姑娘;二来,当日姑娘病急,而眼下毕竟只是梦魇这样的小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