伙计忙完之后前来告别,笑眯眯地, 几个月相处下来, 顾欢早就和伙计们打成一片, 打趣的话、吉祥话倒豆般蹦出来。
陆砚生不做声,安静地在一边看书,不时地回应两声。在人散场时, 他叫住驿站的伙计们,挨个递上绣包。
荷包是水绣金缎制的, 都不必拆开看,都知道包里的分量不轻。
伙计们面面相觑,他们只是想单纯道个好。毕竟今儿个是小年夜,出来送个彩头嘛。没承想, 这无心之举,倒是让他们捞了个大头彩。
“这多不好意思...”
他们笑着还回去, 陆砚生退了两步未接,微微颔首,“诸位客气。”
伙计们又相互看几眼。原以为陆少主是个矜贵人,如今一见, 不卑不亢, 丝毫没有看低他们的意思,反倒也跟着顾欢,也将他们当朋友。
“诶, 几位大哥,东西不要的麻烦给我。”顾欢抱着汤婆子,笑着看过去,“都还没我的份儿呢。”
“今年输了多少场叶子牌了,欠的现在也没还,还好意思问哥几个要!”
“就是!”
“要点脸吧!”
“喂,是你们不想要的,反正给他给我都一样。”
......
一番插科打诨之后,伙计们总算是要走了,因为一别就是十来天的年假,怪舍不得,临走前道,“离这不远的四方街上,这几日亥时都会有烟火大会,哥几个在那聚,你身子要撑得住,叫你家那位带着你过去啊!”
“行了,话怪多的,赶紧走吧。”顾欢道。
陆砚生起身,轻掸衣袖。
伙计们都是机灵人,一看就知道陆少主打算送客,没等人说,就脚底一抹油跑了出去。本着礼节,陆砚生还是走出门,至楼梯口站了片刻,目送人出去后才回房间。
合上门回身时,顾欢抱着的那本书,看得津津有味,翻了翻页,挺有那个样子。见陆砚生进来,她招招手,陆砚生顺着她意,坐她身旁。
“我是自你那页翻着看的,许是看的少,文字不晦涩,可却难懂。你看的书,一向都是这么难的吗...我若是赶上你,少不得先去读十几年的书。”顾欢指着一处,“单是这句话,字都认识,连在一起就不晓得是什么...”
陆砚生轻咳一声,顶着顾欢疑惑的目光,硬着头皮道,“阿欢,我也不懂。”
“啊?”顾欢又翻了一页,漫不经心道,“方才我与他们说笑时瞧了你几眼,你不是将前面都看了吗?”
陆砚生不善撒谎,可也怕自己坦白,说方才自己一字没看进去,阿欢会笑话他装模作样。方才阿欢他们在说笑,他插不进去,可又想听阿欢同别人会说些什么。阿欢说的十分尽兴,是在他面前没有的恣意,他不忍打扰。
好在顾欢心大,想什么说什么,并不非要什么答案。
外面热闹如此,正是合家团聚的好时节。以往此时,陆砚生也应该在同家人欢聚...这般想着,思绪便飘到了陆砚生的母亲——雪兰夫人身上。他们一家不算和睦。
也是,没有几个男女主的原生家庭是完美且正常的,他还算幸运,父母双全。父母爱情还是不可描述的强制爱,据说前段时间还出事了。
“你之前回京,家里事情办的如何,你母亲还好吗?”
她说的自是前段时间雪兰夫人出逃那件事情。
当时陆砚生回家处理这件事,她就趁着这时间逃出来。
她以前认为那件事只是陆昙生编造出来的,后来问过陆昙生后,才知道是确有此事。
“怎么不说话?”
察觉到陆砚生异常的安静,她凑近一些,想瞧清楚他在想什么。冷不丁他抬头,顾欢没注意,便撞进他琥珀色的眸子,他深深地望着她,要望进她的心坎里去。
明明是很温柔的注视,可眼底里都是肆虐的风暴,仿佛那扇门只开了个细缝儿,他却要整个人霸道且蛮横地挤进来。
陆砚生头微侧,薄唇稍抿,那双眼睛分明在说:你居然还敢提这件事情?
“你不说便罢了,我原也不在意,只是随口问问。”顾欢缩着头,往床里侧挪了挪。
“倒不是什么大事,家里大人不听话,不过说道几句的事情。”
说道几句?
陆砚生是富贵世家出来的公子,一向以温文尔雅著称,他说道别人,说道的还是自己的父母,画面难以想象。难道他会拿着家法,敲着小棍给二老上个课...就像当初他对她那样?
“那肯定不是简单的说道。”顾欢道。
“按规矩来的。”不知不觉,陆砚生眼帘微掀,显露出他在商场上周正的端方气质,“无规矩,不成方圆。”
顾欢望了一眼床顶,叹了一口气。
“得,又来。”
将至亥时,长云敲门进来,呈上些许礼盒,是陆氏商会襄州分会的心意。与礼物同至的是分会掌柜们的邀请,今晚烟火大会,他们欲邀陆砚生至四方街,一同观赏烟火。
“长云,替我致谢,挑些随带的东西回礼,那边我不去。”
“是。”长云瞧了眼顾欢,顿了下,又道,“公主也在四方街,可要问候?”
“这...”
陆砚生犹疑,看向顾欢,顾欢在看小人书,悠闲地吃着苹果,只是快速翻页的指尖暴露了她的紧张。
陆砚生披上玄玉色的大氅,不忘叮嘱顾欢,“阿欢,我很快回来。困了你先睡,外面有人守着。”
“知道了。”
陆砚生出房门后几步,身后有人喊他。顾欢裹着陆砚生的白狐裘大衣出来,追上陆砚生,顶着陆砚生困惑的目光,她将手里暖烫的汤婆子塞进他的手里。
“雪天路滑,注意安全。”
陆砚生笑出声,眼眸明亮带着笑意,揉了揉顾欢微乱的头发,他应了声。
“遵命。”
回屋之后,顾欢和系统掰着手指头算人头。
【系统:按照目前进度来讲,对女主的保护度已达到30%。晁烈get!陆砚生get!唐笑年get!】
顾欢:“三个人就是30%,那岂不是说还有七个男人!”
【系统:别紧张,半年内不会出现新的任务对象。如果宿主您愿意,我们现在就可以脱离原主身体,新的身体已为您匹配好,任务线会快进到半年以后。】
顾欢:“转移至新的身体...还是炮灰?”
【系统:祸国妖姬,你品。】
顾欢:“其实我觉得不快进...也有不快进的好处,光阴寸金,你说是不是。”
【系统:一切遵照宿主意愿,我们只提供辅助功能。不过,根据数据库分析,最佳选择就是快进时间线,且宿主有孕在身,孩子只会是任务的羁绊...宿主?宿主?】
定睛一扫描,顾欢跟个八爪鱼似的,抱着被子睡得格外香甜。
【系统:......】
趁顾欢不备,系统迅速检测顾欢的情感波动值,确定各项指标都在安全区内。它数据库抖了抖,放松下来。
扫描屏上是顾欢酣睡的脸,亏它以为顾欢崩了,想钻时间线的空子...哪个说顾欢精明的,整个一没心没肺的憨货。
***
“轰隆!”一声,顾欢被惊醒,猛地坐起来。
百姓们惊慌的声音聚在一处,外面跟炸开了锅一样的吵闹。
顾欢披上衣服,起身打开窗户,只见四方街的方向火光冲天,那片天空漆黑红亮。
烟火大会的台子淹在火海里,不见其轮廓。火舌肆无忌惮,疯狂追着逃开的民众,从人群的惊慌里取乐,如饕餮之影慢慢壮大,吞没周边所有物事。
顾欢心跳得厉害,抵着窗棂的手慢慢握紧,连倒刺入了手也没察觉。
她冷静地穿好衣服,提灯出门。
门先她一步打开,来人一身风尘,冰冷空气裹挟着风雪,将她紧紧包围住。
他的力道很大,滚烫的气息喷在颈侧。顾欢没说话,任由他抱着,她能清楚地感受到他紧绷得颤抖的身体。
过了有片刻,他还是没松手。
“行了,冷死了,快松开。”顾欢轻拽他的头发,“大半夜的,要困死了。”
将驿站的正门带上,又点亮正厅的灯,顾欢问他,“那么大的火,有没有受伤?”
陆砚生摇了摇头。
顾欢哭笑不得,“方才你整的那出,要死不活的,我还以为你出什么事情了。”
陆砚生沉默片刻,闷声道,“对不起。”
“对不起?”顾欢是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困惑道,“你背着我做什么见不得人的事情了?”
也确实,像他现在这个年纪,血气方刚的,刚从她这里晓得些许情滋味,但她又不通情趣。他身份这样富贵,见的诱惑多了,自然心猿意马,方才他被请过去应酬,用脚指头想想就知道,酒席上定少不得热场子的温香软玉。
好在他人也实诚,做错事情也晓得同她坦白。顾欢一向认为自己是朵十分通情达理的解语花,知错能改是个好品质,陆砚生没瞒着她,她确实深感欣慰。
“你不说话,看样子确实是做对不起我的事情了。”顾欢恳切说道,“我原也有些生气,但你没想着瞒我,这件事情就算了。”
长云没跟着他回来,应该是在处理事后。
“阿欢。”
“啊?”
“当时我未曾久留,走远之后火象方生。我知雁雁对你重要,即刻便往回走,然已不见她踪影。”陆砚生低头,恰好顾欢瞧见一缕烧断的青丝,“我没能将她安全带回来。”
顾雁没回来...
手指凌乱敲打桌子,发出不规则的声音。顾欢暗声问了句系统,确定女主无事之后,深吸一口气。顾雁是大难不死必有后福的体质,指不定被谁救走了,事发突然,会不会是哪个提前出场的男配?
她苦苦思索,表情由释然变得焦躁不耐,这些全都落进陆砚生的眼眸。
“阿欢,我再去找找。”
顾欢敛眉,将他拉回来,“去添什么乱,长云没跟着你回来,是不是在找她?”
陆砚生嗯了声。
“有长云就够了,那丫头命硬。先上楼,我们去屋内候着。”
大厅的灯就留着,长云夜里回来也用得到。顾欢提灯,走了几步,发现没人跟上来,见陆砚生站着发呆,她上前拉住他的手,“我不怪你。雁雁确实对我很重要,但你铆着劲儿往火里冲也不是个正当选择,我孩子还没生下来,可不能再守寡...”
她的劲儿很轻,温暖的体温渥着他的手,喋喋不休说了一楼梯的废话,看似嗔怒,却意在不让他胡思乱想,陷入自责...
她...也会把他放在心里?
顾欢抿唇,无奈地笑了出来,不知怎么回事,身后那只陆美人,最近总爱多愁善感。也亏得她善解人意,不然谁愿意耐着性子哄。
挂衣服时,顾欢在衣架上发现一只飞刀,形似弯月,上别一纸绢,展开一看,上面的文字她并不认识,陆砚生拿过去,细读一番,同顾欢解释,“这是苗疆文字,是那日为我医治之人所留。他今日也在烟火大会,顺手救下殿下,殿下伤重,念我的情分,他准备连夜带着人回苗疆。”
那日为陆砚生医治之人,不是苗疆明月宫的宫主百里明月吗。那日她见过一面,带着面具,高深莫测,装的一手好B。原著并无此人,系统也未特殊警示,所以她也不担心他会对顾雁做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