医生不在的时候,翟青渔自己也会给自己做按摩,尽管医生再三叮嘱他不能下地行走,可翟青渔想要恢复正常的心情太急切了,他背着医生,撑着凳子,艰难地一步步走着。
偷偷复建的成果超出意料的好,连医生都被震惊了,医生忙通知了翟青渔的父母。
翟青渔觉得这对父母而言,是一个莫大的惊喜才对。
可两人一到医院,却对翟青渔进行一顿劈头盖脸的怒骂,翟青渔一直以来都聪明非常,却在此时完全想不通父母为什么要发火,母亲哭着质问他为什么要让她那么操心,如果在病房里摔倒,出了事情……原来是这样吗?翟青渔很轻易地就相信了母亲的说辞。
后来翟青渔又在医院住了两个月,期间,母亲来探望他的频率特别勤,几乎隔两天就要来一次。
翟青渔心底不对劲的感觉却越发明显,他找到往日的同学,给了对方一大笔钱,对方又帮他找到了专门破解手机电脑的专业技术人员,很快就勘破了父母亲的手机和电脑。
拷贝下来的短信异常多,翟青渔看了一天一夜,也一天一夜没合眼,看完之后,他一句话都不说了。
他的命格是大富大贵的命格,谁能拥有这样的命格,以后轻而易举就能拥有泼天的富贵。
他的父母相信这些,可觉得这样的命格他怕是压不住,于是找到专业的人,请那人想想办法,看能不能把这个人的命格转嫁到整个翟氏。
答案当然是可以,每个看似正常的世界都隐藏着各种光怪陆离的故事,各色奇能异士。
但要用翟青渔的腿换,翟青渔永远不能站起来,如果他站起来,那本属于他的命格又会重新回到他的身上,而短暂地享受拥有过翟青渔的命格的人,他们的人生会变得比地狱还要恐怖。
父母没有同意,他们怎么能用自己儿子的腿换全家的富贵,他儿子富贵不也是他们全家富贵。
可生活中总是充斥着各种巧合,翟青渔出车祸了,伤的还正好是腿,母亲战战兢兢地又找到大师,大师说,是翟青渔压不住他的命格,如果继续让他背负着原本的命格,他迟早会惨死。
这下可把翟青渔的父母给吓坏了,他们忙答应了对方的话,按着对方给的步骤一步步做,还要忙着安抚急着下地的翟青渔。
不管怎样,儿子的命算是保住了,一双腿而已,没有就没有,家里难道还养不起一个残疾?
脑海中的画面还有那大师跟自己徒弟的对话。
徒弟问师父:“为什么要做这种害人的事情?书上不是这么说的。”
大师说:“这对夫妇如果真的是担心孩子的安康,花几十块钱在我这儿买个护身符就行了,我又不是没说过,你看他们信了吗?他们只愿意相信自己相信的。”
徒弟:“师父你会遭报应的。”
大师却道:“我不信命,况且,换别的人来,那孩子直接被弄死了都说不定。”
徒弟:“师父你真的可能会遭报应的。”
“……”
翟青渔知晓了一切,他没有去质问父母,也没有哭闹发脾气,他静静地在医院又呆了一周,和翟青明说了许多话,然后爬下床……为了防止他偷偷复健,他们把翟青渔房间的凳子和茶几沙发全都收走了,他的病房里除了一张病床什么都没有。
翟青渔拖着一双没有知觉的腿,在地上慢慢爬行,双手用力地攀上窗台,看着芸城明亮的太阳,翟青渔眯起眼睛。
如果真的是因为车祸失去行走的能力,他也不会为此萎靡不振,但深渊居然是父母推他下去的,翟青渔觉得这样就挺没意思。
这一年多的煎熬,翟青渔的身形已经十分瘦削,病号服宽大,他跳下去的时候,衣服被风灌入后鼓起来,令他看起来像一只展开翅膀的蝴蝶。
鲜血从口中喷出来,一口口灌满口鼻,横着从脸上留到地上。
翟青渔手指抠抓着地面,眼睛瞪得老大。
一只罕见的蓝色蝴蝶从他的眼前优雅地掠过,掠过后,它又回来了,停在了旁边已经被鲜血铺满的地面上,口器吸食着地面新鲜的食物。
翟青渔看着那只颜色绚丽的蝴蝶,他想,如果可以的话,他也想做蝴蝶,把一切可以吸食的生物都吸食干净。
赏南最后看见的画面就是翟青渔那双逐渐被鲜血充斥后的眼睛,那里面,恨意滔天,和他认识的翟青渔完全像是两个人。
赏南深喘了一口气,从床上坐起来。
看着床单上朦胧的蓝光,他看向窗外,原来是天快要亮了。
他搓了下发酸发胀的眼睛,觉得自己更加睡不着了。
被自己所深爱所信任的父母戕害,换做世界上的任何一个人,都无法接受。
所以翟青渔如行尸走肉般活在这房子里,他也根本就不想活,可他也死不了。
但那些死去的蓝色蝴蝶,都是翟青渔想离开这个世界的证据。
赏南把自己摔在床上,蜷缩起来,脑海中不断回闪着年少的翟青渔躺在血泊中的样子,还有那双鲜红的眼睛,它们与如今的翟青渔的脸相互交替出现。
“14,我喘不过气了。”赏南手指抓在床沿,艰难开口道。
第149章 蝶变
[14:宿主。]
[14:南南?]
赏南冒了一身的冷汗,他抓住胸前的衣襟,连带着把床单一起绞了进去。
他吃力地睁开眼睛,眼前看见的却不是房间内部,是流动的蓝色,深浅不一的蓝色,宛如一条奔流不息的河。
胸腔内的疼痛使他呼吸格外费力困难,每一次呼吸,他都觉得自己发出了如鼓风机一般的抽搐声。
浑身的皮越绷越紧,不顾一切地往最中心汇聚,让赏南不由自主地将自己蜷缩成一团。
外面响起一声清脆的鸟啼,才将赏南从这种痛苦之中抽离出来。
[14:你终于醒了。]
[14:撞进你身体里的那只蝴蝶有问题,那只蝴蝶没有消失,而是住进了你的身体里面,你们几乎是共生的,它能感知到你的情绪,反过来,你也能感受到它感受到的情感,你刚刚的痛,就是翟青渔的痛,而你只是旁观者都已经这样了,翟青渔想必只会更加痛苦。]
[14:和蝴蝶共生啊,宿主,你变成怪物的一部分了啊。]
赏南大汗淋漓地从床上坐起来,他还有些胸闷,不过比之前已经好多了。
“这样也有好处,不是吗?”赏南穿上拖鞋,“至少我以后不用猜翟青渔的心情是高兴还是不高兴了。”
站在洗手间,白炽灯将赏南的脸照得惨白一片,锁骨那里的印记有些痛意,他扒开衣领看了之后,表情僵住了。
之前还比较模糊的疤痕轮廓现在已然清晰明了,一开始也只有轮廓,现在已经是一只完整的蓝色蝴蝶了,不同于纹身,这只蝴蝶,像是自然而然生长在赏南身体表面的。
赏南颤抖着手指抚摸过去,不知道是不是错觉,他在蝴蝶翅膀上面触摸到了天鹅绒的质地,和其他部位的皮肤触感不同。
怪物的一部分进入了他的身体,所以他也变成了怪物的一部分。
尽管心里清楚,但赏南还是为此情此景倒吸了一口凉气。
.
翟青明和卫杰又一大早出门去了,坐在餐桌边上的只有翟青渔。
他柔顺乌黑的发遮住后颈一小截,听见了身后的脚步声,他扭过头和赏南说了句“早”。
赏南低低地回了个早,然后在自己之前坐的椅子上坐下。
接着,阿姨开始往餐桌上摆早餐。
“昨天晚上外面有什么东西在捕猎,你听见了吗?”翟青渔慢条斯理地往面包片上抹着一种味道清淡质地厚重的青色酱,问赏南道。
赏南吃的馄饨,虽然他身上的擦伤都已经结痂了,可在愈合期,他还是不能吃重口味的东西。
他把嘴里的小馄饨咽下去之后,点点头,“听见了。”
“但我只是听见了,不知道外面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赏南胡乱说道。
“山里晚上凉,下次晚上出去,可以多穿点。”翟青渔却说。
赏南捏着勺子的手一紧,他没想到翟青渔会直接戳穿自己。
“青渔哥,我是有些好奇跑出去看了,但还看见了很多蝴蝶,怕大家担心,所以我才说自己没出去。”赏南赶忙老实交代。
“嗯,吃饭吧。”翟青渔没说什么。
两人还在吃着,周叔从楼上急急忙忙地跑下来,他一脸焦急之色,站在翟青渔跟前说道:“小鱼,我老娘昨晚摔了一跤,被送医院了,我得回去照顾一段时间……你这边……”他脸上写满了难色,因为翟青渔身边根本就离不开人,他无法靠自己行动,许多事情都是。
翟青渔笑了笑,“家里的事情比较重要,你赶紧回去看看。”
周叔满眼感激,“我已经给翟总和太太打电话说明了,他们说马上就派一个人过来,估计下午那人就会到。”
翟青渔点了点头,“好。”
赏南看着周叔急急忙忙地来,又急急忙忙地拎着个包就走,这么一把年纪,还能为自己的老母亲如此奔波,也算是孝顺了。
“小南,”翟青渔对赏南的称呼不知道在什么时候变成了小名,“帮我盛一碗汤吧,谢谢。”
赏南没被翟青渔这么叫过,一时还没反应过来,不过反应过来后,他适应得就很快了——照顾翟青渔的新人还没来,他就只能暂时先接手了。
翟青渔接过赏南递过去的汤时,垂眼说道:“我会给你按一个小时一千算工资。”
!
一千!
[14:冷静]
赏南:“那新员工能不能不来?这活我愿意干啊,怎么不找我?”
赏南面上不显,但心里美滋滋。
但很快,这种好心情就因为事情的琐碎逐渐消失了,照顾一个残疾人完全没有想象中的简单,翟青渔自己什么都做不了,所以端茶倒水这些事情,全部都是赏南做,哪怕是笔掉在地上了,毯子掉在地上了,所以赏南需要将所有注意力都放在翟青渔身上。
那新人要下午四点才到。
中午时分,赏南吃力地推着沉重的木梯子从书架上取下翟青渔要的书,灰色调的绿色厚书皮,拿在手中沉甸甸的,十分有重量,是一名外国作家的作品。
赏南气喘吁吁地跳下来,听见身后翟青渔的声音。
“小南,念给我听。”他闭着眼睛,表情有些疲惫的样子。
“随便念吗?”赏南翻开,发现全是诗,他看的诗不多,实际上,除了专业相关的东西,他很少涉及其他专业的书籍。
他不太会读诗,总觉得不知所云,也领略不到作家们到底在用一些东西指代什么东西,哪怕每个字都认识,可连起来,却晦涩难懂。
“随便念。”翟青渔说道。
赏南随便翻开一页,他声音不大,语气缓缓,音色听起来像掠过林间的微风,哪怕很大声音说话,都不会令人觉得吵闹嘈杂,相反,一切生物都不会被他的声音惊扰到,包括归属于昆虫类别的蝴蝶。
“而死亡也一统不了天下。
□□的死者一定会
与风中的人西天的月融为一体;
他们的骨头被剔净,净骨又消逝,
臂肘和脚下一定会有星星;
纵然发了疯,他们一定会清醒,
纵然坠落沧海,他们一定会复起;
纵然情人会失去,爱却会长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