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开时所走的路，仍旧是来时那条人少的僻静路。
楚三老爷心觉有戏，被送走之后，他绕了一圈，没回自己住的客栈，反而绕去了府衙后宅。
叫人递了名帖，便在角门外忐忑又急切的搓手等待。
等了又两刻钟，他越发焦急，角门却吱呀开了。
“楚三老爷？”
“是，求见宁姑娘家人。”
角门里头的人，上下打量他一眼，竟然点点头：“这边请。”
同样是走了一条僻静无人的小路，曲曲折折的进了偌大的院子，到了灯火通明的房门外。
“请稍后。”领路的仆从说。
楚三老爷拱了拱手。
不多会儿，里头传来男人的声音，“叫进来吧。”
楚三老爷心头一跳，却是欣喜大过紧张。
太子殿下那儿有戏，这边一定更有！
他进到屋里，先暗暗四下看了一圈。
“你找谁？”
头顶传来声音。
楚三老爷连忙将头埋低，“楚某是想来求见……宁姑娘的亲长。”
“你的身份，显然来的很别扭，你是楚家小姐的亲长，今日还在大庭广众之下，诋毁宁姑娘，如今却又来求见……”一声冷笑，“不怕死在这里？”
楚三老爷当真抖了一下，“今日那些话是混账话……但却可以看出很多的东西，比如说，楼辰品性如何？”
上头又是一声冷笑。
楚三老爷冒了冷汗，却再接再厉：“楼辰当众说一个姑娘丑，娶了要折寿，这话是男子大丈夫该说的吗？他讨厌楚小姐也好，讨厌我楚家也好，当众说这样的话，分明是往死里逼我家姑娘呢！叫我家姑娘日后还怎么做人？”
“这里是大夏，你楚家姑娘不用在这里‘做人’。”上头的声音清清冷冷的。
楚三老爷心里吸了口气，叫他过来不是想听他说什么？而是故意要给他难堪的？
“楚某不是为争这高下而来的，而是来提醒您……楼辰绝非良配……您别误会，如今这样，他楼辰就是想娶，我家也绝不会把姑娘嫁给他了！”
楚三老爷说的坚决。
“哦？”上头的人，似乎起了听下去的兴趣。
“宁姑娘的身份，不用楚某再三提及，那也是尊贵无比，岂是一个被皇家厌弃的……私子能比的？”
“你说什么？私子？”声音靠近了些，似乎是倾身而听。
楚三老爷有点儿紧张，这话毕竟太不中听了，倘若叫楼辰或是大齐太子知道，或许他小命难保，但不说他又不甘心……
想起今日在众人面前所受的嘲弄白眼……
“您想想，倘若他真的是廉贵妃与我大齐陛下的儿子，他岂能流落在民间？甚至流落在大夏，而我大齐的皇家不管不顾的吗？皇家的儿子，就算是个不受宠的庶子，那也由不得庶人欺负吧？”
还是说了……楚三老爷长长吁了口气，心中有些畅快，又有些害怕。
“你的意思是，他不是皇帝的儿子？是廉贵妃与外人……”
“咳咳，”楚三老爷忍不住咳嗽，他越发紧张了，“我不说，您来想想，廉贵妃在后宫可是极为受宠的，乃是皇后底下头一人。廉贵妃膝下也没有别的儿女，只有这一个……”
“这就怪了，”上头人笑了一声，“你大齐皇帝，竟然还容得一个给他戴绿帽子的女人活在世上，不但活着，还好端端的坐上贵妃的位置。”
楚三老爷膝盖一软，他跪不住，跌坐在脚脖子上。
他仰脸一看，坐在上头的竟不是他从未见过的大夏皇帝，宁姑娘的哥哥。
而是他今日前晌才见，如今又诋毁了半天的……楼辰。
“你、你……”
“我是廉贵妃和谁生的私子？”楼辰似笑非笑的问。
楚三老爷如同被人扼住了喉咙。
“我品行不端，当众骂你家姑娘，那你呢？你品行高洁，所以背后诋毁我？不但诋毁我一人，甚至连我父皇母妃都诋毁上了。”楼辰笑着摇了摇头。
楚三老爷一开始还只是冒冷汗，现在已经是汗珠子滚滚而落了。
“让我再猜猜，你是不是还要建议宁姑娘的兄长，把宁姑娘许配给他人……比如我哥哥？”
楼辰说完，收敛笑意。
恰在此时，外头传来黄兴的声音，“禀少主知道，太子殿下有口信儿。”
楼辰嗯了一声。
黄兴在外说：“楚家三爷，趁夜去楼府拜见太子，鼓动太子娶宁姑娘，更叫太子防备您谋权篡位。太子被楚家人伤了心，已经亲手写信禀明圣上，要叫楚家年轻的几位郎君，全都调去西北，追随圣上御驾亲征。”
楚三老爷脸色煞白，浑身瘫软。
他这会儿是坐都坐不住，直接软趴在地。
“不……是我一人之过，他们、他们有何错……”
“太子殿下的意思是，楚家人闲心操的太多，且心术不正，挑拨君臣关系，犹如长舌妇。此等家风，倘若不加以纠正，日后必成大祸。所以年轻一代，当去西北沙场历练一番，也好在战争之中，把眼界与胸怀都历练的广大。”
黄兴才不管楚三老爷怎么想，他只管说他的。
楚三老爷抖如筛糠，眼泪与汗珠子一起滚落。
楼辰不满的哼了一声，“太子哥哥也太仁慈了。”
黄兴在外顿了顿，连忙解释道：“少主，太子殿下的意思是，楚家年轻一代，尚有可挽回的机会。但那些已经年长，无药可救的，就不用带回大齐，免得一粒老鼠屎，坏了一锅汤。”
第849章 窝囊的男人
楚三老爷，这才是真怕了。
他先前只是懊悔，如今方知……他还有闲心担忧旁人？
不必带回大齐？这是什么意思？
要让他死在这里吗？
“楼辰，你无官无爵，你无权处置我！我要见大夏的皇帝！我要见萧帝！”楚三老爷爬起来，嚷嚷道。
他次时的状态，像极了秋后的蚂蚱。
楼辰却不急，饶有兴致的看他“狗急跳墙”的样子。
“你为什么会在这里？这不是大夏皇帝休憩下榻之所？你想干什么？欲取而代之吗？”楚三老爷把能想得到的污水，统统往他身上泼，“你能控制北燕谁做太子，是不是助长你的权利之心了？在大齐得不到的，你就要在别国得到？你的野心岂止于驸马？你怕是想要更多吧？你是不是想要一个傀儡的皇帝！”
楚三老爷正胡乱攀诬，一旁的珠帘却哗啦一响。
一个年少的小姑娘走了出来。
小姑娘的脸纯净漂亮，一双眼睛大而懵懂，看起来天真无邪。
楚三老爷不敢肯定，她是不是传说中的怡和公主，医治了安家公子的“宁姑娘”
他咽了口唾沫，沉默片刻。
“没想过的不会说出来，你说说，你楚家是想干什么？欲取谁而代之？”小姑娘的声音也是脆生生，含着稚气的。
但话的内容却是诛心。
“你不要乱说！我楚家是忠肝义胆！”楚三老爷急赤白脸。
小姑娘点点头，“那你们家的年轻人，听闻他们因你而可以上战场，一定非常感激你。”
“嘶……”楚三老爷打了个颤。
感激他……怕他留在家里的妻儿……都没好日子过了。
“你这小小姑娘，心肠真坏……”他皱眉嘟囔。
“咦？说忠肝义胆的是你，抱怨不接受的也是你。”小姑娘轻笑，“刚刚还说，我身份尊贵，嫁给楼辰委屈我了，当嫁更好的，这会儿又说我心肠坏……怎么好的坏的全叫你说了？”
楚三老爷抬眼看她，这还真是怡和公主？
“你不是要见我哥哥吗？”萧明姝转身穿过珠帘，挽着萧睿的胳膊出来。
萧睿的脸上带着轻松，并无气愤怀疑。
“他居心不正……”楚三老爷指着楼辰说，话未说完，就见萧帝笑了。
萧睿转向楼辰，“你若有治国之策，来我内阁可好？”
这次不禁楚三老爷愣了，就连楼辰也没想到。
他慌忙起身，目瞪口呆的看着萧睿。
“从京都来南郡以前，我听说了许多关于你的事，对你多有误解。如今却看你真是沉得住气，其实政务叫我很烦，但这是父皇母后留给我的产业，我惟恐对不起父皇的重托，惟恐将来无颜面对列祖列宗。我心里很累。”萧睿看着楼辰的目光满是赞赏和信任。
这目光，是先前没有的，是楚三老爷跑出来搅合以前，绝不可能看到的。
“你在处理楚家这事儿上，既有快意之处，也有忍耐不急不躁的部分，我看你为人沉稳，不像传说浮躁任性。”萧睿真诚说道，“且他这般挑拨，你太子哥哥非但没有怀疑，还开诚布公的告诉你，可见你兄弟之间深情厚谊。”
“爹爹曾说，要看清一个人，就看他的朋友圈子，看他朋友兄弟与他的相处之道。我看你必有真诚，才能换来这些真心。普通人家，尚且有兄弟之争，皇家更是为利可以反目成仇，而你们却处的如此真心，我向往又羡慕。”
萧睿说了好一番话，极力的挽留楼辰。
这是背着大齐太子，要偷偷把楼辰留在大夏呢，不但要把他留在大夏，还要把他带回北境。
“我舍不得我这妹妹，她又舍不得你。不如你随我回北境，我不但叫你做驸马，还叫你入内阁。如此，既全了你们的情谊，也全了我的求贤若渴，与疼惜妹妹之情。三全其美，岂不好吗？”萧睿仿佛已经忘了还有楚家的人在一旁，瘫软看着。
楚三老爷的表情有点儿懵……
什么情况，这是？
大夏皇帝还有没有点儿血气了？他挑拨说，楼辰有争权之心，大夏皇帝就巴巴的跑出来，要让权给他？还要请他入内阁？
先前他挑拨大齐太子也是……原以为太子起了防备之心，如今就巴巴的送消息过来，还要把他“交代”在大夏……
楚三老爷欲哭无泪，时不予他啊！这是天要亡他！
原本他计划……先挑拨了太子与萧帝，而后他就悄悄去见怡和公主。
告诉她，别看楼辰表面上把楚家小姐给抓走了，实际上……已经有了肌肤之亲！是把她与丫鬟都金屋藏娇了……
虽然这对他侄女的名声不好……但诚如先前所说，这是大夏，又不是他们大齐，名声无关紧要。楚家小姐又不会嫁到大夏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