知道谢闻锦住在状元府斜对面的宅子里, 容清棠上次回宫之后便没有再明着返回状元府。如今就连日日都密切关注着状元府的谢闻锦都以为容清棠还在宫中。
在山雨欲来之际,即便已经布下了天罗地网,只等刘相步入便可将其在朝中的势力连根拔起,但隐匿容清棠的真实行踪,让她远离刘相的种种阴谋,会更为稳妥。
在此事上,怀荆和卫时舟的想法一致。
“你还是照常每日去禁军营当值,来状元府时需得乔装,避人耳目。三日后,你与柔蓝的婚事照常举行。”怀荆温声对群青说。
“皇后娘娘会回宫一趟,待当着众人的面送柔蓝出嫁后,娘娘会暗中回到状元府,不再进宫,直到陛下班师回朝。”
与海山国之间的战事还未正式拉开帷幕,应要等前线开始打仗,陛下分身乏术之时,暗中蛰伏的刘相才会开始在长安城中起兵生事,奋力一搏。
那便是收网的时候。
群青之前已经听陛下提起过这些安排,是以他很快应下,暗中离开状元府,回到了禁军营内。
*
翌日午后。
蘸满暑气的阳光铺洒在庭院里,将花草都晒得蔫蔫的,没了清晨时蓬勃的生机。
屋内几处墙角都放了冰鉴,凉意丝丝缕缕地蔓延着,不会过于汹涌以至于寒意入体,只会让人在盛夏里贪得几分惬意。
容清棠正眉眼带笑地看着柔蓝试婚服。
柔蓝平日里的衣着都很素净,这还是容清棠第一回 见她穿大红这般明艳亮丽的颜色。
“很美,”容清棠赞叹道,“等群青看见新娘子,任他平常再沉稳冷静,到时候肯定也得愣上好一会儿。”
柔蓝的脸上微微泛着羞意,轻声嗔道:“娘娘又取笑我。”
容清棠为柔蓝戴上合欢花样的金簪,语气柔和地说:“不是取笑你,是觉得开心。”
“为你们,也为我自己。”
容清棠语气悠远,还带着几分庆幸。
她前世的遗憾,这一回终于得以圆满。
“娘娘,您是不是……”柔蓝眼圈通红,意味不明地问道,“是不是发生过什么我不知道的事情?”
那些事情,是不是曾让您很难过,很无助?
所以仅仅是想起,眼神中都会流露出悲伤与哀戚。
柔蓝终于还是问出了口。
她一直陪在娘娘身边,太熟悉娘娘的一切。
可若曾经发生过连她都不知道的事情,娘娘是独自面对与承受着那些吗?
容清棠神色微怔。
是了。
她从那日的午睡中醒来后便干脆利落地向谢闻锦提出了和离,当天便带着柔蓝和群青、绿沈他们搬出了安王府,住进了云山寺。
后来容清棠还提醒柔蓝要注意面对卫时舟时的态度,隐晦地点出了他的身份尊贵特殊。
而柔蓝自幼时起便一直陪在她身边,按理说,容清棠认识的人,柔蓝不该毫无印象。
柔蓝心细如发,会发现这些说不通的地方也并不奇怪。
面对眼眶盈泪的柔蓝,容清棠并未否认,却也没有提起那些前尘往事,只是说:“昨日种种已作旧,它们让我成了现在的模样,而今后,一切都只会越来越好。”
“你和群青也一样。”
容清棠轻轻抱着柔蓝,柔声说道:“成为夫妻之后,你们都要过得比成婚前更幸福愉悦,这才是好的夫妻关系。”
夫妻间并非不能有任何争执与矛盾,但若两个人的生活还比不上自己独身时,反而只徒增了烦闷、失望、苦恼甚至是眼泪,那这段夫妻关系便没有意义。
容清棠不只是想看着柔蓝出嫁,她希望柔蓝和群青会是一对能相伴到老的佳偶。
柔蓝没有多问,安静地回抱住自己眼前温柔和婉的姑娘。
姑娘的性格已不再像以往那样活泼恣意,但如今的这份安宁与淡然也并非不好。柔蓝只盼着姑娘今后事事顺遂,再无任何事能让她失意难过。
柔蓝出嫁的头一晚,容清棠和她都回到了坤宁宫中。扮作她们的人也适时隐于暗处,无人能发现任何端倪。
柔蓝是皇后身边代掌凤印,管理后宫琐事的宫令女官,从坤宁宫出嫁,也代表着帝后对她的看重。
宫里人人都知道,皇上和皇后为柔宫令与群副统领的婚事备下了许多赏赐。皇后娘娘还亲自为柔宫令准备了丰厚的嫁妆。其中体面,即便是长安城中身世显赫的世家女也比不上。
看着柔蓝乘花轿离宫后,容清棠才换下宫装,在原本的安排下暗中回到了状元府里。
身边一时看不见自己已经万分熟悉的人,容清棠有些不习惯。
她安静地站在窗边,不自觉回忆起了自己与卫时舟成婚那日的种种场景。
心念微动,容清棠提笔开始写今日要送往泉州的那封信。
她之前不知该在给卫时舟的信封上写什么,今日却有了主意,写下了——
“吾夫亲启。”
第99章 深入敌方
◎“我们不介意再杀一个皇帝。”◎
几日后的深夜, 海山国皇宫中。
血色的红宝石缀在御道两旁的廊柱上,经过的人目之所及的每一盏灯笼都由纯金打造,宫中各处的装潢与布置也都极尽奢华, 令人咋舌。
谢闻谌和李诗月这几日见多了海山国皇帝的奢靡行径,无论再看见什么,都已经能和其他宫人一样心如止水。
他们两人分头行事,确认海山国皇室的情况与前几日带他们来的那位僧人所说的一致后,才在夜色遮掩下的假山旁碰面。
谢闻谌压低声音讽刺道:“他们的老皇帝若是把这些钱都用在军营里, 这一仗我们恐怕就难打了。”
就连每座宫殿前的阶梯与门槛都由上好的美玉制成。
老皇帝把国库里的钱拿来为他自己修了这座金玉皇宫, 而苛捐杂税却使得无论是军营里的将士, 还是民间的百姓, 都过得很艰难。
这让海山国的大相及他的亲信们生了反心, 谢闻谌和李诗月才有机会出现在皇宫, 杀了老皇帝。
“都是生不带来, 死不带走的东西, 也不知道老皇帝死的时候有没有舍不得这些。”李诗月道。
闻言, 谢闻谌语带笑意:“太遗憾了, 老皇帝死得太快, 我没来得及问他是怎么想的。但他的儿子肯定不会遗憾。”
老皇帝昨晚才死,他的好儿子便连天亮都不愿等, 当晚便在他血淋淋的尸体旁登基了,还召了老皇帝后宫里的妃子侍寝, 半夜才后知后觉地想起应该要命人去追查凶手。
新帝宫殿里的靡靡之音持续了一天一夜, 到此时都还未停。
李诗月动了动唇,原本想说“你往老皇帝心口捅刀的时候可一点都看不出来遗憾”, 又想起自己扮作宫女补刀时也不曾犹豫过, 便把话收了回去, 转而说:“陛下交代的任务已经完成,我们该回去了。”
谢闻谌遥望那座灯火辉煌的宫殿,意有所指道:“我刚才过来时,看见他们的大将军正往新帝那边去。”
李诗月很快明白过来:“你想去听一听他和新帝会说些什么?”
“来都来了,”谢闻谌侧首看向李诗月,“怎能不带点礼物回去给陛下?”
李诗月会意。
若他们的大将军要向新帝汇报军务,这便是探听敌情最好的时候。
两人隐匿身形,穿梭于这座富丽堂皇的宫城中,很快便到了最为奢侈的那座宫殿。
殿内的丝竹管弦之声已经停下,乐师们依次离去。
正殿门外横着几具尸体,都是白日里来向新帝直言进谏的大臣。
海山国的新帝命人不许动他们的尸体,说是要让还想来烦他的大臣都看看他们的下场。
谢闻谌和李诗月隐于暗处,看着海山国的大将军径直往正殿走去。
宫人们都担心将人放进去后自己会遭殃,便都拼命阻拦。
谢闻谌和李诗月适时潜入殿内,藏身于隐蔽处的横梁之上。
李诗月自上而下垂首望去,殿内的场景让她下意识蹙紧了眉。
各色的女子衣衫被人撕成了破布,四处散落。绝色美人们发髻凌.乱,神志不清地歪躺在榻上或地面,满是可怖伤痕的身上不仅有酒水与瓜果的汁液,还混着某些暧.昧的水迹。
而在一旁,有个男人正斜倚在榻上,饶有兴致地看着什么。
李诗月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只是一眼,却几乎忍不住想要干呕。
谢闻谌语带轻嘲,低声说:“这便看不下去了?”
李诗月沉默着攥紧了手,一言不发。
片刻之后,谢闻谌才又眼神冷淡地瞥了一眼方才李诗月看见的场景——
有条黑色的猎犬正趴在一个奄奄一息的女人身上,本能地耸动着后腰。
女人的肩膀和腰腹被猎犬撕咬过,正潺潺地流着鲜血。
她就快死了,却还没有断气,只能承受着巨大的恐惧、痛苦与耻辱,眼里流出了血泪。
见过更多更惨烈的场面,谢闻谌并不觉得这有多么值得让人觉得不忍直视。
但他瞥了一眼李诗月此时的模样,忽然想起了那个总是心软善良的人。
谢闻谌压了压眉梢,随手朝那个将死未死的女人扔出了一根细如发丝的飞针。
转瞬间毙命。
李诗月心神俱震。
她本想出手替那个女子了结痛苦,但她虽身负武艺,却没学过使用暗器,无法在不惊动海山国新帝的情况下有所动作。
李诗月没想到一直在冷眼旁观的谢闻谌会做了她想做的事。
“无趣。”横梁下,一道慵懒的男声响起。
李诗月的心紧了紧,屏息凝神地注意着海山国新帝的动向。
只看见他朝那条猎犬招了招手,笑骂道:“人都被你弄死了,还舍不得退出来呢?”
“也让你吃过不少好的了,怎么还是如此没出息?”
他的话音刚落,正殿的门便被人推开了。
“大将军,你来得正好。”新帝似是并不在意他擅闯之事,语气熟稔道。
大将军还未开口说什么,便听见新帝问道:“父皇之前要你在一月之内打赢这场仗?”
“是。”大将军目不斜视,沉声道。